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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往陆老爷子口中塞了布条,公堂这才重新安静。 章行聿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谭青:“身体可有不适?” 谭青难堪地垂下眼,哑声说:“……没有。” 章行聿道:“那便继续回话。你可知前日戌时五刻,家中起火了?” 谭青手指收紧了一些:“不知道。” 一旁的陆老爷子宛如待杀的牲畜,听到谭青的话,挣扎着发出愤恨的怒声,满眼怨毒。 陆老夫人跌坐在地上,一副痴傻了的模样。 躲在后堂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在心里催促章行聿。 【快点再提一提陆增祥,好好刺激一下陆母,估计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场景了!】 【快点快点快点!】 堂上的章行聿问谭青:“前日夜里陆增祥回来后,为何没有知会家中其他人?” 瘫在地上的陆老夫人嘴皮抖了一下。 “他到家时已是很晚,怕扰了公婆的休息,便想着明日再过去请安。” 谭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利刃一样捅在陆老夫人心窝。 她得了寒症似的,一开始只是嘴唇抖,而后全身都在打颤,就连手指都开始痉挛。 “祥儿。”陆老夫人从喉咙先是挤出一句,之后便疯了似的撕心裂肺道:“祥儿,我的儿!” 陆老爷子也红了眼,但内心还是不愿相信那具焦尸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位极人臣,托举起整个陆氏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陆老爷子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都怪你。”陆老夫人扑到陆老爷子身上,疯魔地又捶又咬:“我的儿,你害死了我的儿!” 宋秋余好心肠地补了一句—— 【岂止是害死,那是活活烧死的!】 曲衡亭:…… 赵刑捕:……你是会补刀的。 【火烧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火焰先是将皮肤烧焦,待皮肤烤化后,便是脂肪。】 【就犹如炙肉一样,油脂放在火堆上炙烤,内里的皮肉被高温烤得劈啪作响,偏偏意识很清醒,直到死亡那刻都是痛苦的,所以这类尸体多呈扭曲状。】 曲衡亭闻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赵刑捕亦是如此,他其实见过焦尸,但听到宋秋余详细描述烧死的经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知道烧死痛苦,但这也太痛苦了! 【诶?】 宋秋余忽然惊呼一声。 曲衡亭与赵刑捕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谭青晕在公堂之上。 谭青昏迷后,没多久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也倒下了。 陆老爷子双眼满是血丝,赤红得仿佛能滴出血,若非衙役摁着他,他定然会置谭青于死地,让她为他儿子陪葬。 【这老东西,自己烧死了儿子,还怨人家!】 陆老爷子双腿愤然蹬了两下,最后力竭地瘫倒地上。 宋秋余骂道:【最该死的就是你!】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宋秋余转头对赵刑捕道:“赵大哥,你的骑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能否请你回去告诉谭老伯一声,谭娘子还活着?” 赵刑捕当即便应下:“好。” - 章行聿暂停了审案,让人去大夫过来。 谭青被扶到衙门后院,而陆家夫妇被拖回了牢里。 派去姑儿山的衙役带回来一个年长的师太,法号叫作静云师太。 章行聿向静云师太求证谭青方才所言。 静云师太习惯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前日,谭施主似乎遇到不顺心的事,竟想上吊轻生,好在被一个小女孩看见,那小女孩便来向我求救,我赶过去劝下了谭施主,她说无处可去,我便将她带回了姑儿山。” 【轻生?】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看来那天晚上陆增祥回来,是为了逼谭娘子与自己和离。】 曲衡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那晚谭娘子并非出去透气,而是被负心薄幸的陆增祥伤透了,跑出去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缢。 而陆父为求荣华放火想要烧死谭娘子,却不知房中的人压根不是谭娘子。 好一个阴差阳错! 曲衡亭正感慨时,却听到宋秋余说:【巧得有点不可思议。】 曲衡亭认同地点头,确实是巧,恶人得了恶报,善人却有善缘,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会不会是谭娘子扮猪吃老虎,故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局?】 曲衡亭眼睛霍然睁大,转头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没注意到曲衡亭的神色,反而快步越过他,朝走出来的大夫走过去。 大夫刚为谭青诊过脉,宋秋余忙问:“人怎么样?” 大夫已经听闻了陆家的事,叹一声:“肝气郁滞,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要不保。”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样严重?” 大夫摇头道:“何止!再这样忧心忧神,寿命恐减。不过任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如此,哎。” 大夫叹着气去为谭青熬药。 宋秋余朝屋内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谭青面如金纸,眉宇间也凝着郁结之气,不像能演出来的。 【陆增祥的死难道真是巧合?】 【还不如是谭娘子设下的局,健健康康地手撕渣男,也好过缠绵病榻,忧郁成疾。】 【哎,善良的人活得总是更为辛苦。】 怕谭青吹着凉风,宋秋余关上了房门。 - 公堂上,章行聿问完静云师太,待静云师太在口供上画过押,他便让师太回去了。 之后章行聿提审了陆府的管家。 听闻那具焦尸是陆增祥,明白陆家再无翻身可能,管家识时务地交代了全部。 为了攀上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陆老爷子便起了休掉谭青的想法。 谭青性子倔,况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想着上京去找陆增祥,这才让陆老爷子起了杀心,当夜便开始行动。 先是喂谭青喝了加有迷药的汤,然后调走她院子里的人,再趁夜黑放火烧谭青的房间。 那火烧到了后半夜,陆老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下人灭火。 床上的人变成一具焦尸,陆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用草席裹起来,因此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谭青。 管家在这份口供上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哪怕陆老爷子不认,也能定其罪名。 宋秋余闲着没事,将所有人的口供都看了一遍。 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蹊跷。 房门被人推开,章行聿走了进来,宋秋余赶紧将口供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两页假装在看。 章行聿瞥过来一眼:“书拿倒了。” 宋秋余心中一吓,悻悻地将书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这才是倒的,他方才没拿反。 宋秋余撇了撇嘴,放下了手里的书,问章行聿:“这案子算是结了么?” 章行聿悠悠道:“你别乱动口供,便能尽快结。”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捣乱不让你结案!】 宋秋余面上刚露出不满,章行聿便看了过来,宋秋余立刻以笑示人:“能结案就好,嘿嘿。” 章行聿没有笑,一脸肃然道:“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要打他手板,犹豫着伸出一根指头。 章行聿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五官扭作一团,很怕章行聿突然亮出戒尺给他一下子。 但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不得不苦着一张脸,将手掌展开。 章行聿果然抬起手,在宋秋余的忐忑之下,将一块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放到宋秋余手里。 宋秋余由怕转为喜。 章行聿摆摆手让宋秋余出去玩儿,他要写一封折子。 “兄长,你忙吧。”宋秋余咬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章行聿笑了笑,然后提起了笔。 - 晚饭前,狱卒一脸焦急地进了内堂:“章大人在么?” 正在厨房偷吃的宋秋余走出来:“找我兄长有事?” 狱卒识得宋秋余,急道:“不好了,那个陆老太太犯了疯病,竟将陆老爷子的耳朵咬了下来。”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有这样的热闹,宋秋余自然要去看:“快带我去。” 狱卒没多想,急忙领着宋秋余去了牢里。 陆老夫人视子如命,如今陆增祥死了,还是被陆老爷子活活烧死的,她恨不能生咽其肉。 宋秋余过去时,陆老爷子倒在血泊里,捂着左耳惨叫连连。 【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那日烧死在房中的人是谭娘子,这老家伙只怕会高高兴兴地为儿子操办新婚事,倒在血泊里的人也会变成无权无势的谭老伯。 看了两眼陆老爷子的惨相,宋秋余转身朝外走时,路过探头看热闹的管家,脚步微顿。 瞧见宋秋余,陆家管家忙缩回脑袋,跪在地上求饶:“都是我家老爷让我做的,大人不要砍我的头。”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他那份口供,不由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公堂上说,姓陆的起了杀心后,当夜便决定杀人灭口?” 管家一愣,呆呆地点头:“是、是的。” 宋秋余又问:“他起杀心是因为谭娘子说要去京城找陆增祥?” 管家:“对。” 宋秋余追问:“谭娘子什么时候说的要去京城找陆增祥,怎么说的?” 管家想了想,犹豫道:“好像是前日早上,小人具体没见,只是少夫人找过老爷,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下午便让我多准备些薪柴。” 宋秋余没再说话,皱着眉走了出去。 谭娘子上午找陆老东西说要去京城,下午老东西就起了杀心,晚上动手时小东西回来了,被在烧死在房间。 这怎么看都觉得太巧合,好似是谭娘子做的局。 但以他对谭娘子的观察,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是…… 第二人格? 主人格良善心软,副人格咔咔乱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带感,嘿嘿! 从牢里出来,宋秋余准备去看看谭娘子,刚到县衙门正好撞上赵刑捕架着马车,将谭老伯带了回来。 听说女儿还活着,谭老伯精神都好了许多,与床榻上的谭青相见时,父女俩都眼含热泪。 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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