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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动作,就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来,自从父母去世后,他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没有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感受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安宁。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沉入一片久违的、黑甜的梦乡。 清晨,天光未大亮,一道朦胧的灰白顺着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影。 明浔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确认虞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从卧室出去,带上门。 他将客厅和餐厅里外都仔细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光洁如新,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 最后,他还将那辆一直停放在楼下、陪伴了他一个月的自行车扛了上来,擦拭干净,安置在客厅的角落里。 忙完后,他到在玻璃茶几边的“虞守”专座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黑猫顺势跳上茶几一角,好奇地探头瞅着。 可明浔思来想去,斟酌考虑,最后落笔就简单简单一行:【债务已清。走了,勿念。】 黑猫系统疑惑地问他:“不再和虞守多说几句吗?” 明浔摇摇头:“他很聪明,会明白的。只要让他知道我走了就够了。”顿了顿,又听不出情绪地加上一句,“……多说无益。” 他将这套房子的钥匙和用了一个月的按键手机压在便签上,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 两手空空,孤身一人,肩头伏着一只黑猫,他走到门口,就像初来这个世界那天一样,无牵无挂。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余光却忍不住飘向茶几。 那里除了虞守没写完的作业本、他留下的钥匙与手机,还放着半个被剪开的矿泉水瓶。瓶里插着一根桂花枝,早已枯萎蜷缩,成了深褐色,没了半分鲜活气。 明浔沉默地看了片刻,走过去将枯枝抽出。干枯的花瓣与叶子顿时簌簌落下几片。 他捏着这根毫无生气的枝桠,心想,正好,下楼时顺手扔掉。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安静的卧室,拧动门把,轻轻推开防盗门,离开了这套2002年的两居室。 黑猫静静地趴伏在他肩头,慢悠悠地说:“‘李明’会像个路人一样,无端地来,又无端地走,只是短暂地在虞守的生命中经过,给他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便匆匆里去。而关于你本人的信息,你的外貌、身型、声音……都会渐渐在他脑海中消失,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嗯,我知道。” 明浔最后看了眼蓉城朦胧的清晨,雾气裹着寒凉的湿意,模糊了远处的轮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融进这白茫茫的雾里,“那小孩儿不光聪明,心眼还多,怕是会记仇。忘了我自然是最好的。否则下次再来,反倒麻烦。” 根据任务的安排,于他而言的下一次见面只是几次眨眼。对于虞守来说,却将是实打实的八年光阴之后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十八 VIP病房门口,身穿白大褂的赵医生头颅低垂,站在一对形容憔悴的中年夫妻面前:“我很抱歉,小鸣的情况……骨髓抑制太严重,我们已经……尽力了。” 汪佩佩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易隆中一把扶住妻子,他竭力克制,面色仍是一片灰白。 “嘀——嘀——嘀——” 急促的嗡鸣,让门外三人齐齐一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只见监护仪上原本微弱得几乎要拉成直线的心电波形,突然有力地跳动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赵医生第一个冲进病房。 “医生!医生!我儿子他……”稳重的易隆中这才失了态。 赵医生脸上的困惑被暂时压下:“生命体征……在恢复!稳定下来了!这不符合常理……”他喃喃自语着,但看向那对瞬间从地狱被拉回人间的父母时,还是认认真真地说,“虽然无法解释,但指标确实在好转!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汪佩佩喜极而泣,她抱住丈夫,语无伦次:“活了……隆中,我们的儿子活过来了!” 易隆中也红了眼眶,紧紧回抱妻子。 在一片柔软的纯白和消毒水气味交织的感觉中,明浔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得不像病房的房间,以及两张狂喜又疲惫的中年面孔。 “鸣鸣!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汪佩佩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涌出。 易隆中虽然内敛一些,微红的眼圈和颤抖的手仍出卖了他的激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快叫医生!” 赵医生很快赶来,又是一番详细的检查:“不可思议……白细胞、血小板计数都在快速回升,感染指标也在下降……” 他看向病床上眼神还有些空的少年,笑了笑,用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小鸣,你知道吗?你得的是一种比较棘手的血液病,之前你的情况非常危险,化疗后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和感染。” 他斟酌着词语,继续道:“但是,你的身体似乎对之前的化疗药物,产生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超敏应答’。简单说,就是药效在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突然猛烈起效,在很短的时间内清除了大量癌细胞,让骨髓功能得到了喘息和恢复的机会。” “赵医生,您的意思是,我儿子……他挺过这一关了?他能出院了?”汪佩佩急切地问。 赵医生先点了点头,又严肃地摇头:“从目前指标看,短期内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出院进行休养和门诊维持治疗。但是——”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这绝不代表痊愈。后续还必须定期复查,否则复发的风险极高。这次只能说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奇迹,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太好了!能出院就好!”易隆中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汪佩更是喜不自胜,一脸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鸣鸣,你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 明浔感受着那久违的、陌生的、属于母亲的温热触感,眼睫颤了颤:“嗯。” 他就此顶替了这个少年的身份,继承了他的一切,也包括这份沉甸甸的来自父母的爱。 【反派感化系统正式启动。正在为您载入当前背景与任务介绍……】 【宿主,现在是2010年,您的身份是海城富商易隆中、汪佩佩的独子,现年十八岁的‘易筝鸣’。父母对常年病弱的原主极度宠爱,有求必应。原世界线中,易筝鸣因白血病病逝,正是您现在穿过来的时间点。数年后,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易隆中夫妇又在与反派虞守的商业竞争中失败,凄凉破产。二人不堪重负双双离世,就此彻底家破人亡。】 【这次您依然为‘身穿’,您将使用您自己十八岁时的身体执行任务。但请放心,系统已加载“身份认知覆盖”插件。在所有人的认知与记忆中,您的形象、身份即为‘易筝鸣’,无任何漏洞。】 【宿主,请努力感化反派虞守,改变其黑化结局,避免易家的以及更多其他悲剧发生!此次任务时间充裕,将持续到虞守高中毕业。任务成功后,您将回到原世界,获得新的生命。】 虞守……将来会逼得这对父母走上绝路? 明浔看向这对仍沉浸在大悲大喜中、压根没工夫去分辨其他的父母身上。 不得不说,这反派感化计划真是处心积虑,特意挑选了他这个和虞守经历相近的孤儿,此时又送了他一对极为宠溺儿子的父母,让他出于愧疚或是感恩之类的情绪,殚精竭虑地去感化反派…… 在医院又观察了几天,确认生命体征彻底平稳后,明浔——或者说,所有人认知中的易筝鸣,出院了。 豪华轿车内,明浔靠窗坐着,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 车子穿过种有两排梧桐树的林荫道,最后驶到一座气派的民国风别墅前。 回到“家”里,汪佩佩立刻张罗着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精致的菜肴。 “鸣鸣,你看,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在医院都瘦了。”汪佩佩慈爱地布着菜,几乎要将、儿子的碗堆成小山。 明浔看着满桌珍馐,神色却很平淡。 他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只尝了一两口,细嚼慢咽,既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好,也没有剩下太多。 汪佩佩眼巴巴地看着他进食,终于有了闲心思陷入回忆。 以前的鸣鸣,虽然被病痛折磨得没什么胃口,但从小娇惯,对食物的挑剔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是喜欢的菜,他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会先把最喜欢的菜吃完,最后迎着自己期待的眼神,才会像完成任务般把那些不那么喜欢的也默默吃掉。 可现在…… 不过这个狐疑的种子只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清扫出去了。 汪佩佩见儿子放下筷子,忙又殷勤地站起来:“鸣鸣,要不要再喝点什么?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或者早点回房间休息……” “爸,妈,我真的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明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阻止了还想帮他整理床铺的这对父母。 易隆中看看儿子苍白的脸,拉了拉妻子的手臂:“好了佩佩,让小鸣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房门轻轻合上。 三月的海城,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初春,湿润,绿意盎然。细雨刚歇,庭院里的香樟树抽着嫩绿的新芽。空气微凉,透过未完全关严的窗缝渗进来,有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 明浔起身,走到嵌在衣柜上的那面落地镜前。 镜中的少年,黑发凌乱,苍白,瘦削,五官精致却带着久病的孱弱。 他记忆深处的十八岁,是为了生存奔波劳碌,一张强撑的笑脸也难掩眼底的疲惫。 而眼前的十八岁,则是被病痛反复折磨出的虚弱。 在这一刻,二者隔着时空与生死,竟荒诞地重合了。 “好久不见,”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糟心的十八岁。” 再修养了数日,饭桌上,明浔放下筷子:“爸,妈,我想转学去蓉城。” 易隆中夹菜的筷子顿住,汪佩佩更是愕然地抬起头:“去蓉城?为什么突然……” “医生也说,我现在的身体适合在温暖的地方静养。我最近看电视了解到蓉城,觉得那边比海城更合适。”明浔的不急不缓,条理清晰道,“蓉城这几年依托文娱产业发展很快,教育资源很好,医疗资源也不差。” 他的目光扫过父母担忧的脸,继续:“我因为生病,学业落下快一年了。再回海城中学,压力太大,恐怕身体吃不消。如果直接申请海外的大学……我又有点舍不得国内的高中氛围。”他微微垂下眼睫,模样虚弱又温驯,“所以,不如彻底换个环境。去蓉城,那边学业压力小一些,我也能提前学着独立生活,为留学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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