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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明浔一个箭步冲过去, 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将他拉开,“不想要你的手了?” 虞守回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因急切而瞪大的眼睛里, 里面满是本能的关切。 但察觉到打量的瞬间,那情绪迅速散去,一点痕迹也不留。 明浔松开手, 轻蔑地挑挑眉:“傻了吧你,扫帚是摆设?非得用手去捡, 显你能耐?” 他们这边的吵闹把收拾柜台的强叔吸引过来,自然地从明浔手里接替了看孩子的工作:“小虞啊, 这边你别管了,你去里面帮叔把后面那箱库存手机整理一下, 看看有没有少。” 虞守“嗯”一声, 顺便回头看了眼,只见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 正极为熟练地挥动着扫帚,甚至还知道去旁边接点水,洒在地上防止扬尘…… 易家的少爷怎么可能会做这些? 但倘若他去问,肯定只会得到一句云淡风轻的敷衍,甚至是机敏的反将一军,比如挤兑他笨手笨脚什么的…… 虞守低头, 看看被扫帚归拢的玻璃碎片,渐渐有了主意。 那人的确关心他,发自内心地关心。 俗话说,关心则乱。 乱则失言。 但那人很聪明,他必须不动声色,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必杀——就像八年前哥哥教自己的一样。 周一的校园,大课间的铃声总是意味着冗长的升旗仪式。 学生们乌泱泱涌向操场,在教学楼里引起一片小型地震。 明浔熟门熟路地勾过虞守的肩膀,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脑袋也歪歪地靠着他。 “困死了……”明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是闭着眼睛被虞守带着随人潮往下挪步,“早上的政治课太魔鬼了,一念经我就条件反射想睡觉。” 虞守带着他的“人形挂件”,慢悠悠地吊在大部队最后。刚下到楼梯拐角,意外地碰到了比他们下来的还晚的方静宜。 “班长?”明浔稍微站直了些,但胳膊还搭在虞守肩上,“你刚去哪儿了?”方静宜完全是那种以身作则的标准“班长”,团结同学,成绩优异遵守纪律,很少会有这种落后集体的情况。 方静宜脸上是一副藏也藏不住的愁容。她看见明浔,略微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之前的细心解围,心底的戒备早已松动。 “是菲菲她……”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又压低,“她抽烟被年级主任发现了。其实当时还有别人……但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别人,全都自己认下了,恐怕要被处分。” 三人磨蹭抵达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晃眼的阳光烤着下方的橡胶跑道,连跑道旁的香樟树叶都像是被撒了一把钻石屑,绿得油亮,闪闪发光。 冗长的国旗下讲话开始,明浔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头乱发在虞守肩头耸动,带着点含糊的鼻音说:“不行了,让我靠靠,就五分钟……” 也不等虞守回应,就把额头抵在了男生的肩胛,闭上眼睛。 “……”虞守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后方传来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穿透薄薄的校服,贴在他皮肤上。他抿紧了唇,一动不动,当真成了个沉默而可靠的人形靠垫。 好不容易熬完了枯燥的领导讲话,只见教导主任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声音严厉:“下面,宣布一项处分决定!高三(七)班邢雨菲,因多次吸烟、翻越围墙等严重违纪行为,予以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此公开检讨!上台!” 底下立刻一阵骚动,显然那个性十足的邢雨菲,也算是黑石中学的风云人物之一了。 邢雨菲的短寸头长了一些,但看着依然是个小男孩的模样。她大马金刀地走上主席台,昂首阔步,不像是上台受罚,更像勇士是赴战场。 她接过话筒,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校领导们,哪里有半分悔过的样子。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想必许多同学都很好奇我的发型,甚至私下觉得我是个奇葩,一个异类。但我很仔细地研读过校规手册,白纸黑字,只规定了学生头发长度的上限,可从来没写明下限是多少。所以,我合法合规……” 她慢条斯理地铺垫着,校领导们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话锋一转,决绝又孤勇地朗声道:“同时,我还想趁着这个‘好日子’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女人!” “嗡!” 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出柜宣言”引发的爆炸中,虞守倏地扭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他看到一双早就彻底清醒过来、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只是震惊,而非厌恶排斥或不理解。 太好了。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脸对脸弄得一愣,额头上还残留着对方后背布料的触感,刚想问“你看我干嘛”,虞守却已经飞快地转回了头。 眼看着教导主任就要杀到跟前,邢雨菲反应极快地一个侧身,对着话筒大声补充:“距离高考只有三十天了!请老师们同学们放心!我一定会痛改前非、好好努力,发挥出全部实力,为了……为了我美丽的母校,黑石中学的荣誉而奋斗!” 台阶上的校领导猛地一个刹车,脸色精彩纷呈。 而台下,在片刻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女生阵营,掌声格外响亮,还有堪比演唱会的喝彩。 明浔站在人群中,也跟着默默鼓掌。 这姑娘……真是够姐们的。 勇敢、真实,而且懂得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给自己和校方都留了余地。 勇敢的人,努力的人,向来都是他所欣赏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曾有前嫌。 这天的晚自习,方静宜已经完全换了种脸色,在班级里热火朝天地张罗。 她卸下了素来不恋集体活动的文静包袱,主动当起牵头人,先拉上几位常伴左右的好友,又兴冲冲跑到高三教学楼“截”住邢雨菲,凭着一番软磨硬泡的热忱,非要攒起一场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局不可。 “马上就高考了,压力这么大,大家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嘛!”方静宜语气轻快。为了将人说动,她看到走过来的斌哥三人,竟也主动招呼,“学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啊?今天我们请学长学姐吃夜宵!” 实际上这哪是集体放松,分明是班长大人假公济私,想借机安慰今天刚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某人。只不过以邢雨菲那性子,肯定不会同意单独和她出来,尤其是在今天这种风口浪尖。 明浔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心里门儿清,嘴上憋得怪难受。 最后一伙九人,围坐在黑中后街烧烤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 红色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铁架上的肉串不断滴下油花,激起炭火噼啪作响。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混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弥漫在喧闹的市井空气里。 王子阔满嘴油光,心直口快地问:“学姐,你头发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邢雨菲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她豪爽地抹了抹嘴,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对啊,因为出柜呗。我舅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还要把我送医院去。”她拿起一根筷子当道具,比划在耳边,“我当着他面,抄起他的电动剃须刀,呲啦——从这儿推了上去。” 她说得眉飞色舞,方静宜却听得眉头紧皱,仿佛自己才是当事人一般。 陈文龙见状,巧妙地把话题引向方静宜:“邢学姐,那你和班长……看起来很熟啊?” “老邻居了,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邢雨菲答得干脆,却又突然眉头一蹙,端着杯子站起身,“这儿有点挤。”然后直接换到了斜对面的空位,与方静宜隔桌相对。 她坐下后,才貌似随意地补充:“现在你们知道我俩是邻居,觉得没什么。外人看了,指不定编出什么故事来。” 方静宜刚拿起一串烤馒头片想递过去,闻言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邢雨菲自嘲般一笑:“你们可别学我。我这人吧,可能天生就这样,爹妈从小把我当皮球踢,没人管,也没人教什么叫‘正常’。”她扯了扯嘴角,“我那舅舅吧……老古板一个,现在也差不多算是绝交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刺硬的短发,笑道:“这头发,当时就想气死他。现在想想,其实挺幼稚的。” 明浔拿着冰啤酒,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在神色各异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方静宜算是情绪内敛的人,但在他这个内里早已不是高中生的老油条看来,那点小心思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还注意到,邢雨菲看似在避嫌,但她偷瞄方静宜的次数,似乎……比方静宜偷瞄她的次数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明浔独自吃着这新鲜的瓜,可惜无人分享,爽完了又觉得无聊,只好仰头再灌一口酒,将那份微妙的感慨连同冰凉的液体一并咽下。 酒足饭饱,气氛活络了些。有人提议玩扑克,玩最简单的抽王八。 几轮下来,气氛正酣,笑声不断。 王子阔这憨货赢了牌,乐得见牙不见眼,突然福至心灵,大声说道:“哎,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冷知识?据说,在一群人呆在一起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他话音落下,刚才还喧闹的圆桌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红色的塑料桌布被一阵狂风卷起,差点将桌上几只空餐盘掀翻。 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默契万分地低下了头,有的假装整理牌,有的盯着烤炉,有的研究啤酒瓶上的标签,各有各的不自然。 王子阔挠挠头,一脸懵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场子搞冷了,心说这不是他虞哥的天赋技能吗? 散场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身上的烧烤味。 明浔本就睡眠不足,加上酒精,此时脑袋又晕又沉。 困意上涌,他懒得看路,干脆牵住虞守衣角,闭着眼睛,像盲人一样任由虞守带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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