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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训并不轻信,“即便左右手有异,也不至于笔锋字体差异如此悬殊。” 顾劳斯面不改色怼回,“历代擅长书法的名家,大多能摹几家几体,厉害得甚至能以假乱真。既然一只手能仿,两只手又有何不可。” 说着,他拱手谦逊一笑,“其实,学生还有一小技,可左右同时开弓,左手抄论语,右手抄诗经。虽上不了台面,但需要的话,也可以现场为大人演示一二。” 这小技实在过于凡尔赛。 在顾劳斯跃跃欲试的目光中,不止苏训果断斩杀他的表演欲,连吴遇都哭笑不得摆手,“这倒是不用,只是师弟这作答速度未免……” “未免太慢?”顾悄故作懵懂。 他嘟嘟囔囔抱怨,“哎呀,都怪我二哥,非要写信嘱咐我,叫我要时刻顾及其他人脸面,写完枯坐也要等击鼓收卷。他说南直隶穷乡僻壤,考官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作答太快,难免等同作弊……我已经多等了半个时辰……” “咳咳咳!”汪铭老大人连咳数声,提醒他收一收。 少年噼里啪啦抱怨完,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似的,无辜瞪大一双桃花眼。 他捂住嘴巴,看看汪铭,又看看另二位,紧张到不知所措。 膝盖中了好几箭的苏训,已经不想查了。 他皮笑肉不笑拈着他的府试卷子,嘲笑道,“原先右手字,尚有秦篆遗风、古拙大气,换这左手字,迎合举业,作媚俗之态,倒是符合你们顾家家风。” 苏训这话,明着是贬他逢迎举业,暗里却在内涵顾氏无节无义,不守风骨。 说他们当年叛师投敌、苟且求生的小人行径,为人不齿。 即便同为神宗臣子,只因苏训处士应征,就无端高贵出一截来,有着十足的底气,瞧不起二主之臣。 吊儿郎当的青年,满嘴轻飘飘的忠义,像一片片雪花,落在顾准前行的路上。 顾悄紧紧蹙眉,心里十分不舒服。 休宁乡野之地,民风质朴,叫顾悄差点忘了,这是一个噬人不见血的时代。 时人唾沫,可以淹死人。 唐以前,风气开放,并不简单以士大夫仕新朝、从二主而薄其品行。 有宋以来,儒学昌明,统治者宣扬尊礼义、不可背。士大夫开始以节义为重,如女子视贞操为己命。 洗脑洗到大宁,贰臣失节,如女之失贞。 即便在婆家含辛茹苦一辈子,也无法抬头做人,不仅千夫唾弃,还要受君主鄙薄猜忌。 似乎不殉节,就是罪大恶极。 外间不像徽州,如苏训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他们以名士自居,政事上无所建树,也不关心民生疾苦,却极其擅长口诛笔伐、文人攻讦,似乎靠抨击谴责失节者,就能彰显他们的名士气节。 要是能有幸骂死一个,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 可朝堂上真要仗义执言时,他们又都缄默得如同一尊雕塑。 神宗不仁,太子毒发后,更是偏听小人谗言,越发多疑暴.政,诸多政令蛮横无道、急功近利,已有昏君之相,上下怨声载道,也有中正之士冒死直谏,杀的杀贬的贬,自此朝臣再无敢诤言者。 举场不少后起之秀,宁愿托关系找人,到南直隶赋闲养老,也不愿在天子麾下效劳。 苏训就是其中佼佼。 因此,他这种软脚虾也能“自我标榜”气节,听在顾悄耳中,实在滑稽。 好在顾准并不真是那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他假含辛、装茹苦,暗地里卧薪尝胆,就等着一朝农奴翻身,掀翻恶婆婆家的锅碗灶台。 想到这,顾悄气顺了。 他可不能逞一时之气,拖他爹后腿。 于是,他挤出一个笑,捏着鼻子认了苏训的话,“大人所言极是,是学生浅薄,分不清书法好赖。若有幸入院试,学生定不遗余力,苦练玉筋篆体,以附大人风雅,希望能入大人法眼!” 汪铭胡子一抖:你倒是敢写,但是有谁敢批? 整个徽州,能认得全金篆的老鬼,大约只有一个秦昀,这可是赤果果的挑衅! 苏训搬石头砸自己jio,此刻超想滥用职权,干涉府试公正。 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不幸落选! 可想想谢大人暧昧不明的态度,他咬牙又萎了。 鬼知道这小舅子会不会回去哭鼻子。 同悦楼那天,他可是看到了,这小鬼眼圈一红,谢大人立马不得劲起来。 想想也是,再同顾准不对付,对上这么个娘兮兮的小鬼,也实在威风不起来。连睚眦必较的谢大人,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这下属当然也得上行下效,轻拿轻放。 找足理由圆了脸面,苏提学自我攻略成功,“哼哼”一声开始摆烂装死。 吴遇深谙小公子打嘴仗的本事,文庙初见,早有清醒认识。他适时打圆场,“提你上来也没别的意思,这科考非儿戏。身为主考和提学,该走的过场我们还是得走走。” 顾悄小鸡啄米式狂点头,又补了一句凡言凡语,“学生省得!不知大人过场走好没?不好我还可以现编几份答案,保管篇篇不比那卷上的差。” 二楼大大小小提调、监临官不少,听到这无不嘴角抽搐,暗道此人狂妄。 苏提学也没忍住暗自吐槽:你确实该听听你哥的,他是真·比你会做人。 吴知府考虑得多,口说无凭,他还须叫众人服气,便摸了摸胡须,又将二三场点了新题与他,叫他现做四篇。 顾劳斯当着主考面,也不露怯,不到小半时辰,果然又胡好答卷。 这把他论用右手,策用左手,呈上去后苏训也不得不服,顾氏果真多鬼才。 复考完,就到了午饭时辰。 报时官敲休息鼓,谯楼下三扇大门不开,只角落一单扇小木门自内打开,供外间递粥桶馒头进来。 府试伙食十分简陋,绞尽一上午脑汁的考生饿得稀里哗啦,吃起来竟觉倍香。 不少年轻气壮的小伙,两个馒头一碗粥不够吃,哐哐敲碗嗷嗷讨饭,被监考无情连盖喧哗、扰邻等数个戳子,只得悻悻捂着五脏庙,对着粥桶望眼欲穿。 楼上考官们的饭菜,就高出不少档次。 甚至苏训和吴遇的主桌,上头的菜还是集齐府城所有酒楼“招牌”的满汉全席。 顾悄不过多看了一眼,就听到苏训呵呵,“瞧这没吃过饭的样子,要不吃个便饭再走?” 分批上来用饭的临监官们哄笑出声。 还是吴遇好人,递给他一个馒头,拍了拍他肩道,“饿了就吃个馒头垫垫,趁着角门开了,莫要耽搁,赶紧去吧。” 顾劳斯捏着馒头,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上去很馋吗? 不过,府试规矩多,落锁后还没有提前开门放行的先例,能让他趁着送供给的机会提前离场,已是格外宽容,他拱手谢过,赶紧跟着引路的监官离去。 近五百人的饭菜吃食,送进送出不易。 顾悄到角门时,守门的两个皂吏还在忙碌,里头监官搬运不及,还热心肠过去搭把手。 顾悄不好给人添堵,只好歉意地拉着同行监官,缩在一旁候着。 这一候,就又候出一桩公案。 守门皂吏被支开的空档里,考场里贼头贼脑探出一个巡场官,将小纸条快手塞到送饭人手里,尔后假装提起一桶清水,故作无事重新往考场去了。 顾悄与监考面面相觑,那人尴尬一笑,“见笑,小人这就去禀大人。” 顾劳斯哈哈一笑,“发生什么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才怪。 等到送饭人悉数离去,顾悄才悄摸摸出角门,跟上那吱嘎吱嘎的小板车。 倒是吴遇派来盯梢的两人,误撞在一处,一时两两相望,唯剩无语。 原来顾悄前脚下楼,后脚吴遇就觉不妥。 明日试题,这般大摇大摆晃出考场,他右眼直跳,赶忙招来心腹,令他安排人手盯好顾悄,防止泄题。 哪知这安排话音未落,送“题”出场的小监官就满头大汗来秘禀泄题之事。 好家伙,这是太岁头上动土,顶风作案啊?! 他倒要看看,他亲自写的、严令第三人查看的二三场试题,究竟是谁这么大能耐,不仅搞到手,还敢传出去! 只是如何捉鬼,还须仔细斟酌。 休宁吴平的前车尤在眼前,贸然捉拿那小小巡考,一个不好又会打草惊蛇、死无对证。 吴遇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顾悄还热乎着的复考卷子上,与苏提学对视一眼,默契地想到一处。 办法也简单——临场换题,顺藤摸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争取一举揪出卖题全产业链。 于是,吴知府面不改色,令监官不要声张,又另派了一路人去盯送饭人! 结果,两支盯梢小队殊途同归。 府学距公署不远,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几辆小板车拉着装满脏碗的大木桶,晃晃悠悠。 后头跟着一二三条小尾巴,其中信顾的那条十分不专业,引得做贼心虚地小厮频频回头,生怕人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有鬼的。 可小厮还是凭借极其强悍的心理素质,硬将饭桶碗筷拖回府衙。 关门的功夫,看到后厨门边声势浩大站满一排的“跟踪者”,他一紧张,就把那张纸塞嘴里吞下去了。 顺带还打了个紧张的响嗝儿。 顾劳斯立马向他比了个拇指,“真敬业!可钱收了,题没了,你事后要如何交差?” 小厮哽了一下,嗝打得更响了。 那两队差役也热闹。 奉命来盯梢顾悄的差役,手捏一朵簪花,就事起卜:“他们是同伙?他们不是同伙?” 奉命来跟泄题去处的差役痛心疾首:“没想到我也有跟丢嫌疑人,哦不,嫌疑物的一天!” 顾悄&小厮:…… “二位大哥,他吞下去还没几息,理论上是可以抠出来的。”顾悄举手,弱弱提议。 差哥一听,顿觉有理,一个上去锁喉束手,一个上去捏嘴插.喉。 分分钟小厮犹如残花败柳,委顿倒地,身前一滩呕吐物里,静静躺着那张纸条。 就是谁也不想上去捡。 簪花差哥扛不住,他伸jio踹踹小厮屁股,“反正都是你的东西,捡起来洗洗?” 小厮捂着屁股红着眼眶,一副被蹂.躏了还要被羞辱的模样,哭唧唧用指甲尖尖捏起纸条边边,扔到了一旁洗碗的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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