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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迟清影被轻缓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铺得厚实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凉,甫一脱离那温暖的源头,夜间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间便侵袭而入。 紧接着,床榻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那个被他言语所伤的人,竟未曾离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边那张简易的行军窄床上躺了下来。 迟清影睁开了眼睛。 帐外,那场绵长凄寒的苦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凄清的月光穿透散开的云隙,自帐帘的窗隙斜斜淌入,于地面投落一片朦胧清冷的光晕,也将不远处那道沉默守护的轮廓,勾勒得寂寥却清晰。 雨后潮湿的冷气弥漫进来,却丝毫化不开凝滞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紧的氛围。 月光似水,万籁俱寂,唯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未愈的旧痂与新伤之上。 * 尔后一月,靖北军主动出击,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兵锋所向,几无抗手。 时值凛冬将至,北境苦寒,蛮族粮草补给日益艰难,后方部落亦生内乱,终是元气大伤,再难为继,只得遣使求和。 最终,蛮族首领亲笔写下降书,立誓自此臣服天朝,岁岁纳贡,称藩不叛,并遣其王子入京为质。 持续数载的边关烽火,终于暂告止息。 靖北军遂大胜凯旋,旌旗猎猎,班师回朝。 还京途中,年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风头极盛。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事迹早已传遍朝野,威名远扬。 所过城池,百姓无不出街夹道瞻仰,军中兵将亦皆目含敬服。 而与郁长安同样声名相衬的军师祭酒迟清影,却因身体极度孱弱,一路静卧于重重护卫的马车之内,未曾露面一日。 大军行至一处重镇,奉命暂作休整。 翌日再度开拔之际,迟清影却因连番劳顿旧疾复发,体虚难以支撑疾行。 主将特准他暂留驿站调息一日,明日再率亲兵缓程赶上。 是夜,驿站客房之外,杀机骤临。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合围而至,刀锋淬冷,映着冷月寒光,直逼内间榻上那道削瘦身影。 攻势狠厉果决,如天罗地网,封尽所有生路。 来的竟是整整十八名精锐刺客! 眼看淬毒利刃即将封喉索命—— 却在此时,一道银白枪芒如惊雷裂空,自房梁暗处悍然贯下! 本应早已率军离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竟从天而降,铿然巨响中,一连荡开数道致命寒锋! 他身形如蛟龙出渊,枪出如电,精准凌厉地截断最先逼入的连环杀招。 那柄银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挥扫间挟千军之势,竟是以一人一枪独挡十八名刺客的合围之势。 不过瞬息,便已将密不透风的杀阵撕开一道裂口。 转眼之间,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剑光枪影激荡交错,金铁交鸣不绝于耳。郁长安步法沉稳健稳,枪势却凌厉如霹雳,往往后发先至,枪尖寒星迸溅,招招直取要害,逼得一众刺客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越其雷池半步。 不过片刻,已有十余刺客横尸当场! 此时屋内仅余三名刺客,皆已身负重伤,攻势渐颓。 郁长安目光锐利,看准时机枪杆疾扫,击飞一人手中兵刃,反手便将其狠狠掼压于地,铁指如钳,迅疾捏住其下颌利落一卸。 顿时杜绝了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的举动。 他出手如行云流水,容色冷硬如铁,周身煞气凛冽,俨然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毫无半分犹豫与容情森*晚*整*理。 然而,即便郁长安反应迅捷地阻止了刺客的服毒,他手中所制之人竟还是头颅一歪,顷刻间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重伤难逃的刺客亦是同样情状,一声未出便瘫软下去,瞬间毙命。 “没用的。” 一个清冽却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 “这些死士体内早已被种下‘绝命引’,此毒并非藏于齿间,而是深植于心脉血络。一旦心神溃散,或感知被俘,心脉立断,无药可解。” 郁长安蓦地侧首,只见原本卧于榻上的迟清影不知何时已强撑起身。 雪色单衣衬得他面容近乎透明,整个人如一抹将散的薄雾。 唯有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还凝着一点清寂的光。 郁长安眉头顿时锁紧:“此间或许还有埋伏,先莫要出来。” 迟清影却只微微摇头,轻声道。 “无妨。” 他缓步走近那满地的狼藉尸身,目光淡扫而过,随后阖上眼,指尖凝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泽。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下一刻,诡异之景倏然浮现—— 那些死士裸露的尸身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诡异而精美的幽蓝色蔓纹,精致如雕、诡艳如生。 它们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在寂静中泛出妖异光晕。 与迟清影此刻脆弱至极的模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施展此术,显然极耗心神。迟清影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地。 郁长安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的单薄。 怀中人气息微弱,却仍断续低语:“东宫行事……向来不留实证。但这些‘奴纹’,唯有受其秘法所控之人,将死之际,借蛊王之力激发……方能显现。” “它们,便是铁证。足以指认……” 他每说一句,嘴角便难以抑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竟是擦拭不尽。愈来愈多,刺目惊心。 郁长安眉头紧锁,小心地托住他后心,沉声道:“先别说话,你耗神太过。” 他方才便已放出信号:“军医即刻就到,你需静卧休息。” 话音未落,迟清影却猛地呛咳起来,唇齿间,暗色血沫不断涌出。 郁长安立刻将他抱到榻上,欲去转身取药。 可是还没起身,衣袖却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 怀中的人仰起脸,眸光已因虚弱而涣散,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 郁长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垂眸,目光紧紧锁住他。 “此言何意?” 迟清影静静望着他,自那次雨夜的决绝话语后,两人已许久未曾这般坦然地目光相对。 确切地说,是迟清影一直在有意避开郁长安的视线。 此刻四目再度相接,他望进对方眼底,那目光依旧沉稳清朗,仿佛一切阴霾都从未侵蚀分毫。 迟清影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身怀蛊王,注定……活不过二十一岁。” 郁长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骤然僵住,如遭雷击,身躯绷如铁石。 三日后,便是迟墨的二十一岁生辰。 而此刻的迟清影,却如回光返照,竟恢复了些许气力,继续轻声说道。 “待我去后,你便持这些证据,揭穿我的身份,以此剑指东宫。” 他微喘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宫中,太子气焰日盛,陛下年迈,早已心生不满,有意废储。” “这份铁证,恰可成为陛下发作的由头。” “东宫一旦倒台,大皇子殿下上位。他性情大度持重,必会保你周全。” “你素来不喜朝堂倾轧,届时可自请驻守边塞,在那天地辽阔之处……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 听到最后一句,郁长安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起无以言明的震动。 迟清影却依旧低缓地说着,气息微弱而清晰:“我早同你说过,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此书境内,每个人的任务,皆与自身因果紧密相连。” 他眸光微远,似陷入回忆。 “迟墨幼时便被皇后母族掳去,强行种下蛊王。那时他不过五岁稚龄,身形尚未及人膝,却要日日夜夜承受那血脉逆流、万蛊噬心之痛。” “他双目更是泣血不止,不得不终日以白绫覆眼,隔绝一切光亮。” 那声音清冽依旧,却似是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悸。 “一次,他拼死逃出牢笼,自知难逃追踪,便欲寻一了断。却意外被一个名叫郁白的少年救下。” 说到此处,他语调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 “此后七日,他藏身郁家。郁家虽清贫简陋,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郁白会笨拙地替他擦去血泪,会在他痛得蜷缩时,整夜不睡地守着他,用同样年幼的怀抱给他一点暖意。” “那时,郁白曾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迟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长不大。’” 话音未落,小迟墨冰凉的手心却被塞入一物—— 郁白用草茎编了只小巧的狗儿,放在他掌心,还引着他的手指,去触摸那稚拙却生动的轮廓。 郁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笃定:“我功夫可好了!将来定能保护你!” 他还说“我听阿娘说,塞外天地辽阔,风景壮美,牧马放羊,自由自在!我长大了,想去那里,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少年似乎凑得极近,热气拂过迟墨的耳廓,“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迟墨沉默着,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也能看见对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后,种蛊之人循迹而来,将迟墨强行带走。郁白追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喊,‘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小迟墨抿了抿唇,总是清冷的小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却恬静的笑容,应道:“会。” 哪怕他心底清楚,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明天。 “那时迟墨虽目不能视,可他体内的蛊虫对气息最为敏感。后来在靖北军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认出了你。” 迟清影的气息愈发低弱,却勉力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郁长安的肩,随即倾身,将前额抵上对方的—— 这是万卷书境中,主动向他人公开自身目标的唯一方法——前额相抵,自愿放开所有心防禁制。 他哑声呢喃:“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完成你的心愿。” 一行清晰的文字在两人相抵的识海中浮现,正是迟清影方才所言。 「书境目标:护佑幼时恩人郁白,得偿所愿。」 分明在不久前,迟清影还冷硬地告诉郁长安,此地一切皆为虚妄。 可此刻,他苍白清冷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与幼时一般无二的、极淡而恬静的笑容。 他低声道:“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吧,长安。” 意识如同潮水般流逝,书境抽离的感觉骤然降临。郁长安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这个能挽千斤强弓、在万军阵前都稳若磐石的少年将军,此刻竟似乎连他这般轻盈的重量都快要抱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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