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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裂开浓黑的漩涡,她的身影眨眼便被吞没,连一丝挣扎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温琢体力透支,跪倒在河岸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泥泞,怔怔失神。 思绪像是被卡在林英娘入水的前一瞬,他听不见奔涌的水流声,听不见火把的噼啪声,满心只有翻涌的愤怒与恨意。 但忽然之间,这些情绪也都没有了落处,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直到沈徵用力将他抱在怀里,他才慢慢找回了神智。 他动了动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两个字—— “可笑……” 可这两个字刚说完,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 “我知道。”沈徵收紧双臂。 “我又没要她死……”温琢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死死依靠着沈徵才能稳住,“她是因我而死吗,因为我扔了那只小马?” “不是。”沈徵低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是她太痛苦了。” “谁又不痛苦,凭什么她就只想着逃避?”温琢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委屈般的控诉。 沈徵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将颤抖消弭:“因为她不够坚强,老师可以允许她这次也不坚强吗?” 温琢闭上眼,沈徵的衣襟潮意弥漫。 打捞足足进行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她仿佛随着那些孩童一起,融入茫茫大海中,与天地共生。 明知道没有希望了,可一连数日,温琢仍守在望天沟边。 沈徵也不劝,只是默默陪着他,白日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夜里便与他依偎在篝火旁,抵御湿寒的夜风。 夜深人静时,温琢会难得地卸下防备,絮絮叨叨讲起儿时的旧事。 讲温家如何将他视作累赘,讲温泽温许如何欺凌他,讲对林英娘恩怨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还说起那两道烫疤,愈合得好慢好慢。 “我应当痛快的……”他望着远处,声音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可如今却守在这里,殿下想必难以理解吧。” “我能。” 温琢自嘲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 “因为你心里清楚,她其实过得也很难。” 沈徵伸手替他拢紧裘袍,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她无力反抗温应敬,也护不住你,只好选择逃避。她不是完全不爱你,但她只给你一点点,让你怨也不甘心,爱也不甘心。” 温琢沉默。 沈徵继续说:“上次在舅舅的军营,你出去坑……偶遇墨纾,我们聊到一件事。” “什么事?” “聊到早知宜嫔如此,当初是否该救她。”沈徵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青丝,声音温柔,“我曾学到过一种观念,说人只需关注自己的课题,救人是好事,那便救了,这是完成自己的课题,而宜嫔心怀不轨,选择走上歪路,那是她的课题,与我无关,不必为此纠结。” “老师这事也是一样的,如今觉得别扭难过,是因为你总在想她的苦衷,但这些苦衷,终究只是她的课题,不必成为你的负累。只要谢过她给予的生命,也可以不原谅她造成的伤害。” “这说法很怪。”但听着心里却莫名松快了许多。 “是有点儿怪,但也很有道理。” 沈徵笑了笑。 绵州的夜里已带了冬日的寒气,但此刻篝火旁却暖意融融,四野寂静无虫鸣,望天沟也变得温顺许多。 “对了,还未问殿下,为何突然追来了凉坪县?” 温琢从他肩头抬起头,转脸望他。 “江蛮女来报,说洞崖子里有十余名幼童无人认领,不知家在何处,所以想来问问你,如何妥善安顿。” “这件事——”温琢刚要开口。 “这件事只是借口。” 沈徵突然凑近,目光直白得让人心慌,“真相是,我想你了。” 温琢怔住,连日沉寂的双眸,此刻像被漫天星河浸润过,闪烁着粼粼的光亮。 “我很想你,也担心你。” 沈徵望着他,坦诚而热烈,毫无半分掩饰,“明知道你智计无双,手握大权,对付温家绰绰有余,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来找你,想陪在你身边。” 温琢的心跳渐渐失序,指尖拘谨地蜷起。 “晚山,什么样的人才会亲彼此的唇呢?”沈徵突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温琢心头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想藏住总是不争气的耳朵。 还未等他回应,沈徵便已俯身,与他气息交织,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好爱你,不止一点点。” 身前的篝火“噼啪”一声,溅起两朵炭花,在空中呼啦一亮,又悄然熄灭,映得两人眼底都燃起了火焰。 温琢因这句话而呼吸急促,身体轻轻颤抖,但多年的防备与伪装却瞬间竖起,甚至有些尖锐地反问:“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殿下的老师。” 温琢言不由衷地强调。 沈徵反而凑得更近,目光扫过他的唇:“我不会吻自己的老师,只会吻自己的爱人。” “殿下是沈氏皇族,身系国本,怎可与一男子谈情说爱?” 温琢负隅顽抗。 “所以老师的偷吻,只是出巡途中限定的馈赠,等回了京城,就会收回吗?”沈徵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沉肃。 “若非如此,难道殿下他日登基,还要娶一男子为妻吗?” 分明是他一直在质问沈徵,显得刻薄无情,但心里却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他将上世被嘲笑作呕的妄想摆到沈徵面前,任其批判。 “要。” 沈徵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有些苍白的唇,“我要娶一男子为妻,我要老师嫁我为妻。” “可祖宗章法不容,大乾律例不许。” “那就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温琢彻底怔然。 这就是他心中所想,是他的期盼已久。 他因这句话而欢喜,因这句话而充满希望,可多年的隐忍与谨慎,让他无法尽情表露情绪。 他虽步步后退,却仍寸寸提防,不肯卸下最后一层铠甲。 “我其实很坏的,我故意给温应敬机会藏匿家产,其实就算赈灾的钱粮足够,我也会说不够。因为我就是要一点点折磨他们,让他们一日送一人去死,让他们偿还我当年受过的苦楚。”温琢小心试探。 “应当的,他们作恶多端,本就不得好死。”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坏,这只是我一点点的坏。” 温琢眼中浮起潮意,他咬紧牙,却还是由眼泪落了下来。 “我要是知道呢?”沈徵轻笑着,吻去他的泪,然后卷着那滴泪,缓缓抵住他的唇,不允许他再妄自菲薄,“就算老师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爱。” 亲吻来得又深又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温琢再想开口说什么,便被沈徵的舌尖趁机探入,扫荡着他口腔的每一处,将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只能紧紧搂住沈徵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拽入沉沦。 火苗如水波一般,在他们脸上留下晃动的光影,璀璨的星河倾泻温柔的眷顾,坠下一颗灼亮的银白的星。 不知过了多久,沈徵才缓缓松开他,将他紧紧裹入自己的裘袍之中,让他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一边亲昵地顺着他的背,一边认真地说:“我就当老师答应了,不过有件事,要与老师说清楚。” 温琢埋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老师曾喜爱女子,还听说老师在教坊有很多红颜知己。” 沈徵醋意泛滥,还强装大度,“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不可以再和她们见面,这件事很严肃,希望老师认真对待。” “……” 竟只是此事,他果然不知道我有多坏!
第80章 温琢被沈徵抱回屋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夜风一吹,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些天在望天沟边日夜守着,他身心早已透支,之所以没病倒,全靠意志力撑着。 屋里燃着暖炉,跳跃的暖光烘着发黄的墙壁,将狭窄的屋室照得彻亮。 温琢小口小口喝着热汤药,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药香更浓烈了。 当年被温许推下河落的病根,直到现在都还在折磨他。 喝完药,温琢躺进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身上发冷,不舒服的来回翻腾。 江蛮女听见动静,想来照顾,刚到床边,却被沈徵给推走了,说她一个女子不方便。 江蛮女出去时还在纳闷,照顾好几年了也没说不方便啊!怎么殿下一来就不方便了? 沈徵转身,快速擦洗过身子,就掀被上了床。手往被褥里一摸,还是凉的,温琢的体温根本不足以将被窝暖热。 也怪这凉坪县衙的条件太过简陋,被子薄薄的几床,里面塞的也不是松软的棉絮,根本不保暖。 当然,也可能是县太爷想在他们面前装清廉,故意把好东西都收了起来。 “怪我,不该在河边亲你,让你出汗了。” 沈徵侧身靠近温琢,心疼地伸出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俯身问,“哪里冷?” “手。”温琢低低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疲倦。 沈徵立刻伸进被子,抓住他的双手,裹进自己掌心。 沈徵天生体健,掌心也热,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过去,捂了没一会儿,温琢指尖就有了暖意。 翻腾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还有哪儿冷?”沈徵又问。 “后背。”温琢说。 沈徵将双手快速搓了搓,直到掌心变得滚烫,才撩起温琢的亵衣下摆,将发热的手掌探了进去。 掌心压上皮肤的瞬间,温琢猛地睁大了眼睛,睫毛簌簌地颤动着。 他万没料到沈徵会这般直接,他还从未,从未被人贴着肌肤抚摸过。 如此失礼,更不雅。 他刚要开口制止,话到嘴边,忽的想起,他们在望天沟边确认了另一种关系。 可即便私定了终生,只要还未成亲,按规矩也该发乎情止乎礼,怎可理直气壮地撩起他的衣服,抚摸他的后背? “老师瞧什么?”沈徵见他眼睛睁得圆溜溜,忍不住低笑,“方才在河边不是困倦了?” “殿下的手……放在亵衣外就好。”温琢脸颊发烫,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沈徵笑得更欢了,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后背,果然感觉到了身下人的颤抖:“我又不是暖宝宝,隔着一层衣服,还怎么帮你焐热?” “暖宝宝是何物?”温琢扭着脸,却还好奇。 “嗯……类似一块可以自动放热的膏药,只要贴在衣服上,就能持续暖好一阵子。”沈徵思索了一下,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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