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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许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入聚贤堂,庄严肃穆的梵音被撕得粉碎。 “操,你个废物!” 打扰祭祖可是大事,温泽慌了神,拎起烟杆就朝廊庑深处窜去,留下哭得天崩地裂的温许,还有几乎失去知觉的温琢。 温琢直直望着梁枋,金砖上雕着大鹏,大鹏展翅,却飞不出廊庑之中。 他扶着刷过金漆的廊柱,堪堪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向祠堂大门挪去,血早已浸透了裤腿,又顺着裤脚的缝隙,一滴滴落在光洁的青砖上,也落在布满焦痕的土地上。 他撑着一口气,面色苍白地蹭回偏院,最后一次向林英娘求救。 他绝望地哀求:“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林英娘瞧见他的模样,怀中的针线盒“哐当”一声落地,银针丝线四处崩散。她哆嗦着手,将一片粗葛布罩在他身上,遮住那狰狞的伤痕,喃喃自语:“琢儿,没有了,这样就没有了……” 温琢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透过粗葛布,忍了一路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抗拒女人,女人轻的像雾,薄的像纸,一生颠沛,救不了他。 转机出现在那年年末。 原本该是温许入塾念书,但那废物只想摸鱼打鸟,偷鸡摸狗,便将机会偷偷塞给了温琢,命温琢去应付先生。 未曾料到,那先生恰好教过温齐敏,又始终对温齐敏没有继续科举惋惜不已。如今见温琢眉目间依稀有温齐敏的影子,且悟性极高,顿时生出莫大的期许。 先生允他免费入塾,常留青室,倾囊相授,又为他取字‘晚山’,意为沉静如山,不骄不躁,终玉琢成器,巍然自立。 十三岁那年,先生溘然长逝,只留给温琢满室的书卷。 没了先生的照拂,再无人供他读书,随着年岁渐长,他眉眼轮廓越发惊艳,在温家的处境也越发尴尬。 终于,有天晚上,林英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指尖抖得厉害,她将包裹塞到温琢手里,力道大得近乎推搡,泣不成声说:“走吧,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温琢接过包裹,触手冰凉,他没有作别,只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琢儿——” 他听见林英娘又唤了他一声,带着哭腔。 温琢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薄薄的月色坠下,将最后的眷恋折断在扬尘的沙路。 摆在温琢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浪迹天涯,花光银钱,化作黄土,或者凭着五年所学,参加科举,闯出一条活路。 于是他模仿先生的笔迹,为自己出具了保结文书,证明身家清白,无出贱籍。 好在绵州核验不甚严苛,竟无人察觉异样,他顺利通过童试,考中秀才。 大乾律例,凡生员皆可领州县发放的廪膳津贴,恰在银钱耗尽的那一刻,他为自己寻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他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金銮殿上。 殿试那日,顺元帝端坐龙椅,见他眉目清朗,文辞斐然,龙颜大悦。 帝音温和,问他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仍是说,我有一个母亲。
第78章 温许原以为自己这条小命,肯定要断送在此刻了,早吓得软成一滩烂泥,可刀尖离他脖颈还有一寸,却突然脱了手,“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蓦地回过神来,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他嘴一咧,止不住地狂笑起来,仿佛一滩头尾乱颤的泥鳅:“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不知道?!” 他笑得唾沫横飞,姣好的五官得意忘形地扭曲起来:“皇上当年微服南巡,恰巧路过凉坪县,就是我们温家接待的!他得知娘是朝廷官员之母,一时高兴,特意封了敕命,他甚至还问我娘有无兄弟,要一起封官呢!” 温琢眼神颤了颤。 温许将这丝变化瞧得一清二楚,登时像是疯狗瞧见了肉包子,失控之下,愈发猖狂地叫嚣:“就是因为你,娘才得了敕命文书,才能在今日救我的命!说到底,还是托了你的福啊,你杀不了我了,杀不了我!” 温许得了势,又冲着围观的街坊四邻扯开嗓子狂吠:“都给老子听着!我娘是皇上亲封的敕命夫人!谁敢动我一根汗毛?谁敢!” “别说了!温许!你快别说了!” 林英娘哭得泪眼婆娑,挣扎着爬起身,扑过去便要捂他的嘴。 温许却如受了惊的凶兽,歇斯底里地咆哮:“为什么不说?!娘!你没瞧见他方才那副嘴脸吗?他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啊!” 林英娘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温许这是被吓坏了,才会如此狰狞失控。 她管束不住疯魔的温许,只好转过身,目光哀婉地望向温琢,痛苦道:“琢儿,你别听他胡说,娘只是不忍他死,娘没有……娘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道敕命逼你……” 她仰头,望进温琢的眼睛里,那当中像是有什么骤然熄灭了。 区区敕命夫人,根本不足以让朝廷一品大员露出这样死寂的神情,他失望的,从来不是什么敕命,而是她另一重身份。 他分明权柄在握,弹指间定人生死,可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夜晚独自离开的背影,孤独的,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远离了她的命运。 她记得,那夜她追出门去,在身后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身。 一晃就是整整十年。 母子情分,本就是一条两头牵着的绳,她握着这端,温琢握着那端。 十年里,这条绳被藏在记忆中,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提及。直到今日,她终于鼓起勇气拂开尘埃,小心翼翼拉扯,才发现拽到尽头,是一截早已断裂的线头。 只要有一个人先松了手,这根绳就算是断了,再也接不回来了。 “琢儿,琢儿!你不是缺银两赈灾吗?” 林英娘隔着冰凉的官袍,颤抖着攥住温琢的手,“娘这就带你去取,你好拿去……拿去给百姓赈灾好吗?”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补偿温琢,这似乎是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温琢却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袍袖。 时至今日,无论多少苦楚熬心,多少恨意焚骨,他始终压抑着,克制着,他无数次濒临失控,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挫骨扬灰,可身份和责任层层束缚,容不得他有半分错漏。 沈徵的目光越来越沉,终于,他抬掌沉声道:“江蛮女,刀来!” 江蛮女一愣,但瞬间就明白沈徵要做什么,她虽然个性憨直,却也对大乾律例深怀敬畏。 林英娘亮出敕命夫人身份,此案按律需呈报大理寺复核,哪怕最后复核的结果仍然是死,也不该在此刻先斩后奏。 但她望着温琢轻颤的脊背,眼眶一红,咬牙道:“殿下,我去!” 沈徵不多言语,从她包裹中抽出寒刀,提在手中,向前走去。 有了这遭变故,方才理直气壮的官差们也不由忐忑,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一时间,温应敬,温泽,还有一众宗亲纷纷昂起了头,仿佛瞧见了死灰复燃的希望。 这当中就属温许跳得最欢,他梗着脖子,趾高气昂地斥令身旁官差:“还不快给老子打开枷锁!听见没有?若敢怠慢,老子抱告御前,让你们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去瞧温琢的眼色,却见他神色漠然,无半分示意,众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英娘心急如焚,温许这些话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她生怕温琢被刺激得失控,既害了温许性命,又损了自己官身。 “琢儿,娘知道他是混账,是畜生!你哪怕打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娘都绝无半句阻拦,可……” 可温琢偏偏要温许死,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死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沈徵已经欺近,他双眸黑沉沉腾着杀意,二话不说,翻起刀刃,扬手向温许脖颈劈去! “娘不想伤害你,你能明白吗,你能……” “你能……” 林英娘的声音蓦地顿在半空。 就连温琢也怔在原地。 只见温许脖颈上骤然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刀口,鲜血如热泉般咕啾咕啾向外冒,顷刻间染红了枷板。 他先是大脑亢奋充血,脸涨得紫红,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随即浑身失控地抽搐起来,没几下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那张方才还在叫嚣的嘴,此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官差们看清持刀之人,慌忙单膝着地,齐齐叩首:“参见殿下!” 沈徵甩手掷刀,一串血珠飞溅在地,他看也不看温许的尸体,转而面向早已吓傻的林英娘。 “你身为父皇亲封的敕命夫人,荣耀加身,却满心只有你儿子的生死!你可知温许当街打死寻女老汉,还假借温掌院之名恫吓百姓,令围观者噤若寒蝉,无人敢伸张正义!怎么你的儿子生命可贵,流民百姓就该无辜枉死吗!” 林英娘浑身发抖,畏怯地垂着头,口不能言,一双柔顺的眼眸里,满是痛苦的震颤。 沈徵声音沉冷:“你以为他仅仅是混账,畜生这么简单吗?他仗着温家势力,横行乡里,却从未受过半分惩戒,致使此地法度失灵,百姓对朝廷、对公平正义彻底失去信任,以至于温掌院赈灾时困难重重,不得不几次三番起誓,才能将走投无路的流民安抚回乡,等待救助!” “你身为命妇,不怜他赈灾之苦,安民之难,反倒为一己私利,要保下这个恶徒,令他失信于绵州万民。若流言四起,说他包庇胞弟,区别对待,致使各地人心惶惶,灾中生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可知父皇将绵州之事全权交予温掌院,他若办事不力,日后归朝,又要受何等重罚?” “你袒护的这个渣滓,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就算督察院大理寺复核一万遍他也绝无生路!他若不死,何以平民怨?何以张正义?何以告慰那些枉死的亡魂!” 周遭霎时静寂,落针可闻,片刻后,人群倏地沸沸扬扬炸开,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高声喝彩—— “殿下说的好!” “温许罪有应得,嚣张跋扈,该杀!” “他借着温掌院的名声作恶,如今还想靠敕命苟活,凭什么?这不公平!” “杀得好!谢殿下为民做主!” 温应敬与温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终于明白,何为墙倒众人推,也终于看清,温琢此次覆灭温家的决心。 所谓亲情牵绊,心有忌惮,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妄想。在天灾,在民心面前,这些都如齑粉一样无足轻重。 温家这次,是彻底亡了。 林英娘被沈徵一番话驳斥得无地自容,掩面恸哭,竟连抬头看温琢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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