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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形单薄瘦弱,却努力隔开官差,转头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温琢的袍角,却不敢抬眼瞧他,只哀哀切切地求道:“大人,我那处尚有半数家财,愿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开恩,饶温许一命!” 温琢几乎是瞬间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锈般,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娘!你可算来了!” 温许见状,如蒙大赦,方才的恐惧瞬间褪去大半,他歪着身子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狗仗人势的稚犬一般,梗着脖子朝温琢狂吠,“你竟敢让我娘给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还不快快将我放了!” “住口!” 林英娘柳眉微蹙,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温琢的目光死死锁在护着温许的林英娘身上,时隔数年……不,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世。 林英娘还和他年少记忆中一模一样,脆弱,哀怜,仿佛一只缚在绳网中的莺鸟,只会婉转悲啼。 可她今日却是来求情的,为温许求情。 温琢睫尖微抖,喉结滑动数下,才挤出声音,居高临下问:“你求我,你凭什么求我?” 林英娘闻言浑身一颤,泪水扑簌簌滚落在暖袄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发执拗,攥得指尖发白:“……琢儿。” 一声唤后,却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无穷的悲戚压弯了她的脊背。 温琢缓缓蹲下身,他不想见她卑微跪地,藏起颜面,他要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索取什么?” 林英娘抬起头,看向已然褪去稚气的温琢,眼底满是痛惜与愧疚。 她艰难地摇头:“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温许吧……” 温琢却轻笑了一声,残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觉得我会心软,觉得我会顾念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宁可我失信于百姓,也要逼我网开一面。” “不是!不是……琢儿,当年我……我只是无能为力!”林英娘情绪激动地抽噎着,很想抬手抚摸温琢的脸,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触过来,“娘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她实在不愿,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温琢却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能为力,别无选择……好像这世上所有抛弃他的人,都有绝对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后他接受了,他们又都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却一次次将他的情绪拖入深渊。 林英娘的指尖僵在半空,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温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诡异快感,既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也让对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这样才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执念崩塌之下,谁也不得善终。 他唇角扯起恶毒的笑:“若正是因为你,我非要他死呢?” 温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万没料到温琢竟连亲娘的情面也不顾,当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说话啊!” 林英娘只能伏地哀求:“琢儿,他毕竟是你一母同胞……” 温琢不愿再被这虚伪的眼泪牵绊,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狠狠甩开,然后霍然起身,反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锋一亮,便要了结温许性命。 他再是文弱书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旧恨交织,力气也远胜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后的温许瞬间暴露在刀锋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断温许喉咙,林英娘双目一闭,拼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有皇上亲颁的敕命文书!” 刀锋陡然一顿,堪堪停在温许喉间。 温琢僵硬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不懂“敕命”二字的含义。 林英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那上面赫然署着敕命之宝,加盖皇帝玺印。 温琢心头巨震,他竟毫不知晓,顺元帝何时给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妇为他人求情,可请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复核,以此避免被地方随意判死。 温许罪无可赦,可因为林英娘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温琢杀不了他。 佩刀从温琢掌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悲愤的嗡鸣。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见温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抖,如秋日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孤零零地,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去。
第77章 初到温府大宅时,温琢只有两岁。 至少在这段时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为何改嫁温应敬,全凭那位曾教过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说温齐敏早逝后,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随着一同去了,可怀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儿,终究硬撑着活了下来。 可惜如今世道,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守着家产何其艰难。 最初,只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趁夜翻墙偷走几件值钱物件,林英娘即便听见动静,也只敢缩在屋内瑟瑟发抖。 这帮毛贼见她毫无反抗之力,胆子愈发大了,偷渐渐变成了抢。没多久,温齐敏留下的那点家产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着脸皮去找温家宗亲求助,可身为族长的温应敬却说,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温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帮,不过她若肯将孩子交出来,温家可以代为抚养。 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温琢,只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后,温齐敏家偷无可偷,便只剩林英娘这一位天姿国色的寡妇。 于是时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门,轻薄调戏,林英娘无论咒骂,还是向外扔石头,全都无济于事,反倒招来更过分的羞辱。 渐渐地,乡亲四邻开始议论纷纷,说她这个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给围上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辩,那段时日,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上摊割肉,都能感受到乡邻异样的目光与指指点点。 林英娘终于明白,一个寡妇根本无法独自生存,她必须找个依靠,必须嫁人。 于是,她接受了温应敬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名义上做他的妾室,换取温家的庇护。 果然,自她踏入温府大门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销声匿迹,她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守寡守节的好女人。 温琢不清楚两人当初有过怎样的约定,温应敬是否诓骗了林英娘,总之自他有记忆起,他与他娘就住在偏院里,与主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这里吃穿用度虽赶不上主宅,但也还算周全。 温应敬时常过来探望,一开始尚带着长辈的口吻嘘寒问暖,后来日子一久,他渐渐也不那么恪守规矩。 直到温琢三岁多,温许出生,温应敬以偏房狭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为由,将他赶到了下人房。 说是暂住,可温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岁。 绵州气候潮湿,下人房不见天日,常年弥漫一股潮气,木头朽出参差不齐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响。 温琢夜里根本不敢翻身,因为床一响,就会吵醒其他下人,扰了他们休息,他们次日干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责骂,回头便会拐着弯拿他撒气。 大约他七岁,温许四岁那年,温应敬时常往林英娘这里跑,惹得主宅那位颇为不满。 温泽为给母亲出气,便会来偏院,不分青红皂白踹温许几脚。温许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脚印,反倒咧嘴冲温泽笑:“大哥,你别踢我啊,你去踢那个杂种吧,我又听见他偷偷骂主宅那边了。” 温泽就会哼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量他,然后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脑门上,将他戳得踉跄后仰几步,才大发慈悲道:“行啊,反正你们都是一路来的杂种。” 温许吓得心头一紧,一边屁颠屁颠地跟上,一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不是跟他一路来的,我是在温家生的,我跟大哥、父亲是一家人!” “滚去把那个骂人的杂种叫出来。” “我这就去!” 温许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简陋阴暗的下人房,但每次进来,听着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叫“少爷”,他又能生出一种优越感,他唯有在这儿能获得这种优越感。 “温琢呢,大哥叫你出来!”温许声音尖利。 温琢很想逃,可在这个家里又能逃到哪儿去?他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画册,在第一声和第二声叫嚷的短暂间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平静地拉开门。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许他们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看在谁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 但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没有。 当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时,温许在一旁跳着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该给他一点教训,谁让他骂主宅!” 温琢挣扎着扭过脸,盯着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温许,温许看起来比温泽还要兴奋,表情却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场必须尽兴的游戏。 至少在四岁时,温许还不懂得隐藏说谎时的心慌。 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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