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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缓缓抬手,官袍在微风下扬卷,浓烈的澄红犹如熔岩,沿着地缝流淌蔓延。 “把温家人,都给我带出来。” “是!” 官差们呼啦一声将温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上前,对着那扇涂着红漆、透着嚣张的大门劈头盖脸便砸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 “谁啊!敢在温家门前撒野!” 里面传来一声极不客气的回喊,显然平日里常常仗着主子的势横行乡里,所以言语间才满是傲慢。 吱嘎—— 大门刚拉开一条缝,官差们便如猛虎下山,一掌狠狠推开,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 “哎哟!你们干什么!反了反了!这可是温家老宅!” 下人尖叫着阻拦,被官差一把推搡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官府办差,捉拿温家全员!” 领头的官差一亮府衙的牌子,吓得温家下人脸色煞白。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是绵州温氏的族长!你们也敢放肆!”有忠心护主的仗着胆子高喊,随后一巴掌便扇在脸上,打得他头晕眼花。 “滚吧你!”官差怒斥。 “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官府来人抄家了!” 院中瞬间一片鸡飞狗跳,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女子的哭喊声、官差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繁乱,随风传出老远。 百姓们听见‘抄家’二字,纷纷从远处聚拢过来,不远不近地围成一圈,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放开我爹我娘!我们能自己走!” 温泽被两个官差架着胳膊,挣扎得脸红脖子粗,却还在虚张声势,“爹,你快说句话啊!他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的温许则没了半点骨气,被官差拧着后颈押出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都快混在一起,一个劲哀叫:“哎哟轻点儿!疼死少爷我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哎哟哟!我的胳膊!” 两人被推搡着跪下,一个梗着脖子不吭声,一个瘫在地上直哼哼。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温府上上下下一百余人,被官差们像赶牲口似的押了出来,齐齐跪在温琢面前。 押在最前方的,自然是温应敬。 他那身道袍被扯得凌乱不堪,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额前,脸上的褶皱仿佛在几日内割多了几道。 温应敬强忍怒火,不客气问:“温掌院,你今日带着官差围我府邸,拿我家人,这是何意?” 他说着,就要挺起胸膛,试图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可刚一动,身后的官差便使劲儿反剪双臂,狠狠按下他的头。 “老实点!” 官差厉声呵斥。 温应敬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再看向温琢时,眼底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屈辱与怨毒。 温琢居高临下睨着他,慢条斯理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然后五指一松,一沓厚重账册“啪”地砸在温应敬面前。 “这是近几日赈灾耗用的账目,时至今日,尚有七县生民连一口赈灾粮都没吃上,而府库银两已然捉襟见肘。温应敬,本院问你,你当真尽力了么?” “老夫自然竭尽所能!莫非温掌院赈灾无方,也要将罪责推到老夫头上!” 温应敬被衙役按跪,脖颈被迫低垂,这般姿态让他感到奇耻大辱,挣动着嘶吼,“温掌院莫不是忘了,老夫乃此地乡绅,更是你后父!依礼制,你该敬我尊我,如今此举,是要玷污孝道,遭天下人唾骂吗!” 温琢闻言,微微倾身,对他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突然,温琢起身敛色,已然换上一副思虑深远、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众人:“本院亲临凉坪,却见温氏宅邸之内,婢仆成群,雕梁画栋依旧奢靡,吾父吾兄身着绮罗,妻妾环侍,耽于享乐!目睹此景,本院甚为羞惭,既愧对当日所诺,辜负万民信托,更担不起‘竭尽所能’四字!” “你!”温应敬气得胡须乱颤,温琢分明是借着赈灾的大义,将自己塑造成体恤万民的清官,让百姓一股脑的拥护他罢了。 那些愚钝的佃户哪里知晓,温琢根本是假公济私,借机报复温家! 果然如他所料,围观百姓闻言无不动容。 这些平日里得了些许恩惠便感念不已的善民,此刻早已忘了对温家的敬畏,只热泪盈眶地朝着温琢叩拜:“草民多谢温掌院!” 一位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扶着拐杖哽咽:“这……这才是视民如子的好官啊!为了咱们百姓,连自家父兄都不偏袒,难得!难得啊!” 温琢眼眶泛红,连忙伸手虚扶:“大家快快请起,不必拜我!” 安抚过百姓,他偏头扫过温应敬铁青的脸,冷笑:“我虽然不知道你有多不老实,不过有个地方你肯定藏不起来。” 温应敬迷茫之际,就听温琢吩咐:“来人!将温家婢仆全部遣散归家,温氏宗祠所铺金砖、所髹金粉,以及祠内木雕贡器,皆作价不菲,即刻凿下金砖,刮取金粉,收妥贡物,悉数充作赈济之用!” 温应敬万万没想到,温琢还有高招! 毁宗祠救苍生这话一出口,不仅温应敬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就连围观百姓也倒吸一口凉气。 大乾尊崇孝道,父权威不可测,祠堂更是列祖列宗安息之地,神圣不可侵犯,温琢身为温家血脉,竟要对宗祠下手,这简直是违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可他为了赈灾,竟然甘愿背负这等骂名,百姓又如何能不震撼,不感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猛地挤出一位白发老者,他弓背抖须,颤巍巍伸手指向温琢,厉声喝止:“不许!老夫绝不许!温琢,你也是温家人,此等悖逆祖先,无父无天之言也敢说出口?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动祖宗牌位分毫!” 这位正是温家长老,平日里地位尊崇,德高望重,连温应敬也要尊称一声“舅爷”。 他浸淫宗族礼法数十年,理所当然认为,只要是温家小辈,无论官位如何,都应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所以他敢跳出来当面指责温琢。 长老一出声,围观的温家宗亲顿时有了底气,纷纷附和:“没错!惊扰列祖列宗,就是大逆不道!今日想动宗祠,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温泽见族中众人齐齐声援,喜不自胜,凑到温应敬身边低呼:“父亲!长老们和宗亲都来了,温琢不敢胡来的!” 温应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琢啊温琢,你当真胆大包天,竟打起了祠堂的主意,这是与整个温氏宗族、与列祖列宗作对,必将失道寡助! 却见温琢平静逡巡一众温家宗亲,突然答应:“好,那便从你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今日谁敢阻拦,便是阻碍圣上救民之策,若再行反抗,便是怀有谋反之心,一人谋反,全家格杀勿论!今日为救黎民于水火,为护苍生于危难,本院纵使背负不孝之名,亦甘之如饴,一力承当!” 温家长老霎时傻眼,宗亲们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料到温琢当真六亲不认,甚至还给他们扣了顶谋反的帽子! 再环顾四周,百姓们个个对他们怒目而视,竟无一人出声相和。 寻常时候,这些被封建礼法腌入味的百姓或许会站在宗族这边,可如今民不聊生,温琢才是给他们活路的人。 此刻他们反倒恨不得跟着官差,将这些只顾宗族私利,不管百姓死活的乡绅富户一网打尽! 官差们得令,如狼似虎地冲向温家祠堂,方才还梗着脖子阻拦的长老,被冲在前头的官差撞得一个趔趄,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句嗔斥也不敢说。 “这这这……祖宗们开眼啊!非是我等不孝,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温家人哭天呛地,句句不离‘孝道’,可没有一个人真敢扑向官差的刀口,死在当场。 温泽跪在地上,一颗心像滚在沸水当中,七上八下,他望着祠堂方向,声音发颤:“他竟敢,他真敢——” “竟敢什么?”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温琢缓缓转过身,那双清透凌厉的眸子直直盯向温泽。 温泽只觉毒蛇在向他吐信,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不由两股战战起来。 “我……” 瞧他这外强中干的模样,温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温泽再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全无一点心痒难耐,反而畏从胆边生,只觉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温琢一笑,就是又要折磨温家了。 果然,温琢开口,无情道:“本院说过,晚一日,温家便出一人以死谢罪,此诺重,必当践行,今日就……” 他话刚说到一半,先前赶来“撑腰”的宗亲一个个如老鼠见了猫,瞬间没了大族的气焰,急慌慌挤开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温泽也想逃,可官差的手像铁钳似的拧着他的胳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宗亲们跑远。 绝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此刻温琢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像是法场上的倒计时,等死的滋味太煎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斩牌就会落下,而他血溅当场。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淌下,温泽浑身一僵,屈辱的寒意猛窜至头顶,他周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温琢看够了温泽的窘状,极度厌腻,他手掌收拢,让那小块龙涎香硌着掌心。 他缓缓转向一旁的温许,指尖轻勾,凉声道:“将他带出来!” “我?我?” 温许猛地抬头,他那条断胳膊还没接上,一张脸眼下乌青,颧骨高耸,此刻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见温琢点了自己,他脑子嗡了一声,瞠目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要杀我?你怎么能杀我!” “你又有何不同?”温琢冷笑,“栖仙居门前,你打死人时不是很嚣张吗?那老者女儿所化透骨香,你也没少沾吧?” 温许因恐惧而周身充血,冷汗只一瞬间就打透了里衣,他看见温琢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一种全然的漠视,仿佛他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突然疯了似的咆哮:“娘!他要杀我!娘!快来救我,我不想死啊!” 沈徵便是在此时赶到的。 他勒住马,远远便听见温许崩溃的嘶喊,尖锐得几乎能撕裂耳膜。 在现代社会,这样濒死的恐惧和绝望几不可见,沈徵不是很适应,但也心知此人是罪有应得。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温琢,只是轻蹙着眉,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深落在那道烈烈赤红,傲然决绝的身影上。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挤开一条通路,一名妇人踉跄而出。 她身着细绒软袄,鬓边钗翠碰响,杏色绫裙上沾了些许尘土,在周遭的唏嘘声里,她直直扑到温许身前。 这妇人已非妙龄,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岁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脸上刻下半分褶皱,她唯有一双盈盈泪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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