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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年听出他话里有话,忙拱手笑道:“下官实在不忍对昔日同僚太过严苛,想着他们能惦念圣上的恩典,自赎其罪,谁料这帮人似是屡教不改,不知掌院大人有何高见?” 温琢用手指摩挲着桌案的纸页,轻描淡写:“既然屡教不改,你大理寺的刑具留着何用,我瞧着那夹棍就不错,文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手呢,手骨断了,可就写不了字也下不了棋了。” “这,不太妥当吧?” “薛大人怕什么。”温琢用扇尖轻敲了敲桌,“主意是我出的,我又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就算心有怨恨,也是先怨我呀。” “岂敢岂敢,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为朝廷除奸佞。”薛崇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生怕温琢突然来一句,就算怨恨也是先怨皇上,这话温琢敢说,他也不敢听。 有温琢在旁催着,薛崇年不敢再留情,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将这些冥顽不灵之徒拖下去,上了刑再回话!” 大理寺中顿时一片鬼狐狼嚎,这些平日身份高贵,清高自傲的世家子弟哭喊起来,也并不比寻常百姓更加优雅。 一顿刑罚之后,审讯的速度快多了。 书吏奋笔疾书,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人群里倒真有骨头硬的,受了刑仍不肯服软,对着薛崇年破口大骂:“薛崇年,你这是严刑逼供,等我出去,势要参你一本!” 薛崇年脸色青黑:“打得不够狠,拖出去,再打!” 狠下心了,堂审就是雷霆之势。 有些人只是知情,并非切身参与其中,最多算个知情不报,这样的方便,供词也就一两句话。 在名单上的就惨了,因为受不住刑,洋洋洒洒交代了一大堆事,甚至连曾经有过多少贪污,打压了几个政敌都交代清楚了。 这一天直审到后半夜。 温琢喝着浓茶醒神,眼底也已浮起血丝,薛崇年哈气连天,早已昏昏欲睡,但为了按时完成任务,他也丝毫不敢松懈。 “说!是谁让你们构陷五殿下的?”照例是这一个问题,薛崇年问的已经有些麻木了。 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只是跟风,为了脱罪,就算刑具上一圈,不知道仍旧不知道。 还有些胡乱攀咬政敌的,一听就很假。 薛崇年也不想把人打到全部互相攀咬,那就成笑话了,所以实在问不出来的,他就暂且放过。 “……不知道。”谢琅泱垂着头,声音沙哑。 “又是不知道。”薛崇年困得看人都有点恍惚了,他习惯性挥了挥手,“先拖下去,上了夹棍,看他还——” “是我!”骤然一声高吼,惊得薛崇年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猛然惊醒,定睛一瞧,居然是谢平征。 “通政使大人,是你?” 谢平征挤出一丝凉笑,灰白的发丝黏在他脸上,让他一夜的煎熬更显狼狈。 他闭了闭眼:“没错,就是我,我看到南屏棋手获胜,就知道皇上必然震怒。大乾颜面扫地,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我心虚害怕,便想出此计,嫁祸刚从南屏归来的五皇子,没想到皇上慧眼如炬,识破了我的计谋,这也算是我罪有应得吧。” 薛崇年精神一振,事情总算有进展了,他站起身来,怒斥道:“谢平征,你可知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 谢平征踉跄后退,双腿软抖,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仍是咬着牙:“我……知道,我那是别无选择!” “一句别无选择就能掩盖你的罪孽吗!你分明是心思不正,其心可诛!” 谢琅泱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想听。 温琢端着茶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样子,谢琅泱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全无准备么。 温琢将茶杯放在身侧,慢悠悠开口:“别无选择,人啊,总是爱给自己找理由,旁人的过错是罪大恶极,轮到自己,就成了有苦难言,别无选择,你说是吗谢侍郎?” 谢琅泱闻言一晃,仿佛心神俱碎,痛苦地跪伏下身,哽咽道:“晚山……” 他没有对着薛崇年,而是朝着温琢的方向,像是在恳求温琢别说了,又像是在为曾经无数次别无选择忏悔。 温琢很厌恶他这幅样子,既然决定背叛,那就不要优柔寡断,干脆站起来宣战,一不做二不休。 既要背叛,还要背叛得清高正义,盼着别人谅解,真是虚伪又做作。 “既然谢通政使主动伏法认罪,谢侍郎,你就不用受刑了。”温琢语气里夹着嘲讽,“还不快谢谢你叔父,如此深明大义啊。” 谢琅泱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化作不成声的悲泣。 他不想背负叔父一家的性命,温琢为何不肯给他一丝宽恕? “温掌院,你看是不是可以换下——”薛崇年话未过半,大理寺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愈演愈烈的鼓鸣,打破一日的沉闷。 只见司礼监太监葛微气喘吁吁地迈进来,尖着嗓子道:“传陛下旨意,暂且停止审讯,待朕思虑后再行通知!” 薛崇年神色瞬变,额头又冒虚汗:“公公,怎会如此?” 他怕的就是皇帝后悔,没想到皇帝还真就后悔! 听审的八脉官员却纷纷面露狂喜,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转机来了。 谢琅泱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谢平征原本惨白的面颊,也泛起了些许血色。 他们仿佛溺水之人,欲死死攀住皇上这根浮木,连带着看葛微的目光也虔诚起来。 温琢目光平静地看向葛微。 葛微揽这个职就是为向温琢通信儿的,此刻皇上的口谕交代完了,他快步走到温琢身边,压低声音:“掌院大人,此时太傅刘长柏正带着朝廷官员们在养心殿外跪着,说是此事为八脉棋艺之争,有些人走火入魔,但上升不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所以恳请皇上高抬贵手,少造杀戮,免得朝堂震荡,人心不稳。” 薛崇年第一个应激了:“什么叫八脉棋艺之争,他们分明是……” 分明是夺嫡之祸。 但这四个字,薛崇年不敢轻易说出口。 “温大人,你看这……我们都审到这个地步了,不如你我现在进宫见皇上,问清状况再做打算?” 这话刚落,八脉官员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指着薛崇年的鼻子骂道:“薛崇年你怕了!我们本就是棋艺之争,你却严刑逼供,胁迫我们承认通敌卖国,我和你没完!” “等我官复原职,定要参你一本!” “不止你。”另一人怒视温琢,“还有你温掌院,你平日举止无状,行径放浪,不也满身瑕疵,究竟有何底气审讯我们!” “衡则起来,莫要给他们跪!” 形势急转直下,公堂内吵吵嚷嚷,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那些刚刚还被刑罚折磨得哭喊求饶的官员,此刻竟都摆出了往日的官威,仿佛他们不是待审的犯人,而是前来问责的钦差。 温琢没搭理他们,他声音不高,问道:“太傅跪了多久了?” 葛微:“已经两个时辰了。” 温琢又问:“离天亮还有多久。” 葛微一怔,忙答:“约莫一个时辰。” 温琢靠向椅背,眼皮倦怠的阖上,心不在焉道:“那就等到天亮吧。” “温掌院?”薛崇年懵了,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万一皇上被太傅说动,真要撤了此案,我们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温琢闭着眼睛问:“薛大人,太傅以何理由给皇上施压?” 薛崇年抿了抿干硬的唇:“说是处理八十余位朝廷要员,势必引起朝中震荡……” 温琢托着侧脸,睫毛低垂,像是快坚持不住睡去了,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那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呢?” 薛崇年愣在原地,却答不上来。 还有什么比朝中震荡更可怕? 最浓最沉的夜已过,东方泛蓝,稀薄的云刮开一身灰,去凑金乌出海的热闹。 养心殿外,刘长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长髯在晨风中颤抖,仿佛一棵斜入峭壁的枯树,分割着巍峨宫城的明暗。 顺元帝一夜未歇好,咳嗽得头昏眼花,僵持了这么久,他眼中已满是疲惫与烦躁:“朕已经暂停审讯,他们还要做什么,来给朕立威施压吗?!刘荃,快让太傅回去!” 刘荃垂首退出去传话。 不久就听刘长柏用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皇上,臣不能回去!若今日皇上盛怒之下,纵容严刑,虐杀罢黜八十余位朝臣,臣身为帝师,实在愧对先帝托付,更负我大乾社稷!”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甩开刘荃,拄着龙杖,隔着殿门怒道:“刘长柏,你是要逼朕吗!” 刘长柏不为所动,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此事皆因南屏从中离间,我大乾绝不可自起内乱啊陛下!区区一盘棋局,竟要斩杀朝堂能臣贤士,恰是落入南屏计谋之中!如此一来如何能稳天下,安民心?老臣纵然粉身碎骨,撞死殿前,也绝不愿见大乾朝堂人心惶惶,江山不稳!” 顺元帝双臂猛抖,面沉似水。 君臣二人隔着一道殿门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朝日终于撕破地线,跃海而出,尖锐的光芒刺透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将东倒西歪地跪伏身影抻出一条条古怪的暗影。 刘长柏双腿已僵,但仍昂首挺胸,他下垂手便是半蹲半跪的龚知远,卜章仪等阁臣,正假模假式的规劝。 顺元帝瞧着这场景,终于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身为帝王,他庸碌一生,几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牵扯太多人的利益无疾而终。 这么拖着,忽视着,退缩着,耽搁着,执政生涯也就到了尽头。 史书该如何评价他呢? 为帝二十余载,打过败仗,遣过质子,忌惮良将,纵容世家,一无所成。 突在这时! 巡街御史鞋帽皆歪,疾步跑至殿前,扑通跪倒,大汗淋漓。 “皇上!八脉官员私通南屏一事不知被何人传出,现全京城的棋士都知道了!以四大棋坊为首,他们正集结着人往宫墙赶来,跪求皇上斩杀通敌叛国之人,为大乾棋士正名!皇上,民怨沸腾,愈演愈烈,恐怕到正午就压不住了!” 龚知远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心沉入海,他猛地转头看向卜章仪:“怎么会这样,百姓这么会知道!” 卜章仪同样目眦尽裂:“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会去说吗!” 顺元帝在殿内听得真切,猛地睁开眼,惊惧道:“百姓现有多少人?” 御史:“粗略估计已有上万人,还在不断增多,皇上请早做定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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