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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元帝推门而出,怒指刘长柏:“敢问太傅,你担心朝堂震荡,那今百姓震荡如何!你说朝中人心不稳,敢问百姓人心不稳又当如何!朕是顺了你们这些个朝臣,还是顺了天下百姓!” 刘长柏晃晃悠悠,五官颤抖,噗通跌坐在地,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今日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事情若停留在朝廷上,尚有转圜的余地,一旦引起民怨沸腾,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民愤。 而平民愤,往往都要矫枉过正才行。 新阳初照,暖光沸腾,将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辉。 大理寺众人一夜未睡,终于等待到新的旨意—— “敕令温琢、薛崇年,严审春台棋会一案,罪者当加刑三等,惩一儆百,冤者必昭雪平反,勿使蒙冤。诸臣当以此案为戒,审结后须公告四方百姓,以息民怨,扬朝廷公正之威,肃政之心。” 温琢跪地领旨后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仍在发愣的主审官,笑问:“薛大人,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是什么?”
第24章 五月菖蒲盛茂,宜驱虫辟邪。 这场震惊全京城的春台棋会案终于了结了。 八十余位世家官员中,三十余位被杀,三十余位判流放,十余人革职再不录用,最后仅有七人平安走出了大理寺。 八脉私通南屏的始末,由翰林院掌院温琢亲自撮要成文,皇帝御笔亲批,布告大乾百姓。 斩首那日朝堂消寂,噤若寒蝉,西市百姓却踮脚翘首,难按怒火,随着寒光闪过,喝彩拍手声久不断绝,更有甚者向皇宫的方向伏倒叩首,泪流满面,高呼圣明。 民心暂且安抚了,顺元帝也在晚年得到了个‘明辨是非,圣明决断’的美名,唯有深宫高墙内,几位勾连八脉的皇子,如遭霜打。 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官员被清洗,空缺的职位需重新招揽心腹,十年经营一朝崩塌,势力折损过半。 原本为了博得先机才出此下策,没想到谁博得尽兴谁损失越多。 东宫之内,太子沈帧握着首辅龚知远的手,悲涕纵横:“十年潜龙在渊,十年步步为营,一朝为空,一朝为空啊首辅!我这太子当得何其狼狈!” 龚知远鬓角染霜,心力交瘁却仍强撑着安抚:“殿下莫伤心,不过折损些人手,根基未动。” “可我损失的更多,我损失的更多啊!”沈帧甩开他的手,忽的袖袍扫落案上茶盏,霎时瓷片四溅,满地狼藉,“父皇既立我为太子,为何给老大那般权势,为何让他与我相争!古往今来,世上哪有太子像我这般胆战心惊……” 龚知远暗叹。 历史上胆战心惊的太子岂止少数,沈帧显然是没有好好念书,可他此刻也不忍指出太子的错处。 龚知远突然想起一事:“衡则曾说,此事有温掌院的手笔。”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急道:“绝无可能!都怪他的馊主意,令通政使家满门抄斩,其余人加刑三等,定是他嫉妒温琢殿试名次在他之下,如今却官运亨通,所以想借孤之手除之!孤又不蠢,岂会中此小计?此刻断不可与温掌院为敌,将他推到贤王一边!” “……” 龚知远欲言又止:“殿下,其实顺元十六年的殿试……” 太子见他神色有异,踌躇不决,忍不住憋回泪意,探上前问道:“首辅想说什么,十六年的殿试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奴才跪地通报:“太子殿下,龚大人,谢侍郎他出狱了,但是未归府,像是要往宫里来。” 谢琅泱就是侥幸脱身的七人之一,因他确实没参与私通南屏,甚至因为不在太子党中,这件事他都不算隐瞒不报,构陷皇子的罪名谢平征一背,他就更加无辜了。 但他毕竟与谢家有关,免不了被牵连,从正三品的侍郎被贬为正五品的吏部文选司郎中。 但这不是大事,过段时间表现好,皇上气消了,有的是办法官复原职。 龚知远理了理朝服,心中了然:“他必是来找我的,正好,我将他引荐给殿下。” 谁知谢琅泱并未入宫,而是拐到皇宫附近一处僻静花坊,尽量避开人群,敲开了后院静室大门。 门内,沈瞋一袭玄衣,快步迎上,反手就锁紧了门户。 两名便衣打扮的小太监牢牢守在门口,隔绝闲杂人等。 “谢卿,你这些日子受苦了!”沈瞋瞧着形容枯槁的谢琅泱,眼中竟有泪水闪烁,他痛叹道,“我此时力薄,无法去大理寺狱见你,日日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谢琅泱的确是瘦了,昔日丰神俊朗的世家贵子,如今面色蜡黄,衣衫褶皱,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他屈膝,声音沙哑:“殿下,多日不见。” 沈瞋一用力将他扶起,宽慰道:“说了,你我君臣之间不必拘礼,事已至此,还是要往前看,成大事者,别太拘泥于过去了。” 谢琅泱轻轻点头,心中却无半分慰藉。 自从知道叔父一家的结局,他连日来粒米未进,仅靠汤水续命。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还是过于大了。 上一世他几乎未曾失去什么,就能够位极人臣,照彻山河,所以从未意识到夺嫡的残酷。 这一世,因果报应,他失去了亲眷,违背了初心,背负着人命。 “未能完成殿下所托,衡则惭愧。”谢琅泱饿得发虚,几乎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此事我并非损失最大之人,虽失去了永宁侯的助力,但太子与贤王乃至三皇子皆被削弱,如今朝中急需新鲜血液,倒给了我喘息之机。”沈瞋背手立于窗前,眼中闪过瞬息阴狠,却小心隐藏着言语中的杀意:“你在牢中消息闭塞,知道温琢是怎么做到的吗?” 谢琅泱摇头:“还未想通。” 沈瞋说:“大理寺堂审次日,太傅跪在养心殿外求情,本来父皇已经快松口了,谁知破晓时分,宫墙外突然民怨沸腾,上万百姓跪求严惩私通南屏之人,势头愈演愈烈。于是百官震动,父皇惊惧,事情就成了这样。” 谢琅泱倏地抬眼,没想到牢中如此凄寒孤寂,外面竟数度变天。 沈瞋转回头来:“原本这件事是朝中隐秘,百姓不该知道的,但棋会最后一日,泊州通判谷微之从南屏使者房中窃出三张棋局,恰好就是终局那三盘,他带着棋局到了观棋街东楼,东楼里的数千人都在对弈结束之前看到了完整的棋局。” “这意味着什么?”沈瞋忽的扯出一丝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棋没下完,棋局就流出来了,谢谦,时清久,赫连乔必然早与南屏棋手串通,他们下的是假棋!八脉子弟,朝廷官员带头作弊,天下棋手谁忍得了,也不怪短短一日便形成了民怨。” 谢琅泱喃道:“怎么可能!谢谦他们明明是——” 明明是全力以赴。 沈瞋瞧着谢琅泱颤抖的眼神,缓缓吐出真相:“皇上为何不信百官单信沈徵,我猜沈徵也提早给皇上看了那三张棋局,除了你我,寻常人谁能解释这件事!” 谢琅泱脑中轰然一响,喉咙觉出腥气,连日忧惧在此刻达到巅峰,清凉殿前那阵惶惶,正汹涌而具象地吞噬着他。 恍惚间,那赤红而决然的背影,仿佛真是文昌帝君下凡,到人间惩罪背叛之人。 这真的是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吗?他为何从未留意,温琢做事竟如此缜密,令人惊寒。 “晚山……将那三张棋局都背下来了!” “一子不差。”沈瞋一字一顿,轻呼气后又说,“那三局棋我已经全无记忆,甚至连对弈的人是谁都忘了,谢卿还记得吗?” 谢琅泱苦涩道:“臣自愧不如。” 沈瞋:“这一局我们输就输在‘理所当然’四个字上,认为他无力回天,认为春台棋会一开始,结局就注定了,所以我们原封不动照搬了他的计划,反被他将计就计,将了一军。如此也好,到让我清醒了,他的谋算可以换种法子利用。” “殿下是想?” 沈瞋的身影被窗棱切割得明明暗暗:“他不是选了沈徵吗,这世上谁又真的没有弱点呢。” 窗外,一只飞鸟踏枝而过,果子从树上坠下,“咚”一声砸向青砖,果皮开裂,汁水四溅,如鲜血横流。 结案述职那天,京城最后一瓣桃花刚落。 温琢与薛崇年并肩步入清凉殿,殿内并无内阁诸臣,唯有顺元帝端坐龙椅,神色大悦。 春台棋会一案办得干净利落,既肃清朝纲,又安抚民心,为表褒奖,顺元帝赏了他们不少东西,温琢尤其多一点。 临了,顺元帝还让他们二人得空拟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能否填补朝中空缺。 从清凉殿出来,薛崇年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追着温琢问道:“掌院大人,您怎知民怨定会沸腾?” 这几日他越想越觉得惊异,甚至猜测温琢恐怕能掐会算,有通神之法。 温琢掐着泛酸的后颈,莞尔一笑:“薛大人别想的太多了,谷微之谷大人曾与我共事,此次他偶然发现南屏使者房中端倪,提前告知于我,我心里才有了准备。” 薛崇年恍然:“原来如此,此事确要感谢谷大人,要不是他,恐怕事情就是另一个方向了。” 温琢眼中含笑:“谷大人有勇有谋,还有一腔报国之心,昔日他与我同在泊州,在收缴税款,筹算开支一事上做得也是尤为不错。” 薛崇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欸。” 温琢不解:“怎么了?” “皇上刚让咱们帮忙拟定官员名单,这次户部是不是空出个缺儿?”薛崇年眼中隐隐带着惊喜。 刚交代的任务,他马上就有思路了,自然兴奋。 温琢轻蹙眉,不确定道:“我记性不好,八十余位呢,户部有吗?” 薛崇年见他没跟上自己的思路,急的一拍大腿:“有!户部侍郎赫连英嘛!哎呀就是流放那个!”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温琢轻言轻语,用手掂量着玉带上的绦子,像是没上心,脸上也没过多表情。 薛崇年分析道:“你看这谷微之,能力有你做担保,品性也没的说,此次又在春台棋会案立了功,对大乾对百姓那也是一腔赤诚,通判么是五品官,侍郎是三品,他做通判也有很多年了吧,这个晋升很合适啊。” 温琢听罢眼前微亮,这才忍不住点头:“你这么说倒有点道理,不过我和他算熟识,也不想他再惦着我的情了,要不这份善缘还是交给薛大人来结吧。” 此事若真成了,薛崇年就是保荐之功,谷微之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必念着他的好。 朝堂之上,本就是盘根错节,你扶我一把,我助你一程,才能站稳脚跟。 与这等远道而来,身家清白的官员结交,无需提防他背后牵扯,薛崇年倒也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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