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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太子真的不适合储位,无论智计还是气度,他都与五殿下相差太远了。 “如今知道了却也难办。”墨纾抚上那张舆图,眉头深锁,“绵州那边至今杳无音讯,可见当地官府势力之大,我们舍近求远要往梁州调粮,须得给皇上一个十足的理由。若像殿下这般说,皇上未必全信,定会派人核实,反倒可能疑心是温掌院不愿散尽家财,才故意改了调粮之地,可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又要饿死多少百姓。” 温琢扶着椅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法子了。” 墨纾正卷舆图,卷到一半便停了手,转过脸来。 温琢说:“我需要向君将军借些人手。” 墨纾点头:“好,待他归府,我便代为转告。” 温琢将计划仔细交代完,天色也见黑了,他起身抻平袖口,准备从密道回去。 黄亭说:“殿下,我们也走吧,时辰不早了。” 沈徵:“你先行一步。” 黄亭疑惑:“臣家宅就在皇城附近,顺路得很。” “我送送老师。”沈徵语气极为自然。 黄亭闻言一怔,想到往日里的太子,对诸位恩师总是惯于索取,尊重欠佳,偶尔也有高高在上的脾气,仿佛被宠坏的孩子。 反观沈徵,这份尊师重道,处处得体,真教他刮目相看。 黄亭当下肃容拱手,眼中添上几分敬重。 “殿下周全,是臣思虑粗鄙了。” 沈徵脸不红心不跳,淡定承下:“应该的。” 温琢立在一旁,觉得自己该说一句“不必送了”,但话到舌尖,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沈徵随他下了密道。 石门 “咔嗒” 一声合拢,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噼啪作响。 沈徵敲敲身旁石壁,突然颇为感慨:“老师,这密道真不错,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像个加长版的地下室。” 温琢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喜爱,不由略显担忧:“殿下是想起了昔日的墓道吗?” “……”沈徵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温琢没听到动静儿,当即停住脚步,突然转身。 谁料沈徵正凝神琢磨说辞,一时收不住,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好在沈徵反应快,忙握住了温琢的腰肢。 触手温软柔韧,紧挨着起伏弧线,沈徵硬生生把手松开,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怎么突然停下……撞疼了?” “无妨。”温琢面上不见波澜,转身继续往前走。 受了这次启发,温琢忽然生出兴致,每走一段,就要故意放慢一瞬脚步,让沈徵猝不及防轻撞在他背上。 几次三番,沈徵还能不明白? 他很喜欢温琢稳重外表下的玩心,简直是难得一见的隐秘,但他又觉得好笑,自己仿佛被训练反应能力的那什么。 沈徵终于低笑出声,嗓音在密道中轻轻回荡:“老师要是觉得有趣,我今日便不回宫了,陪老师在密道里玩个够。” 温琢耳尖登时被烛火烘烫了,他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走得疾步如飞。
第52章 似乎是被蝗灾的阴霾笼罩着,京城这两日天色极阴,温度如坠地的秤砣,“嘭”一声便砸了下去。 路旁唱卖的小贩渐渐稀了,往日里熙攘的街巷,如今只剩些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 家家户户早早便掩了朱门,只在灶台下燃上一小盆炭,那点微弱的热气顺着砖缝往床底钻,聊胜于无。 一家老小裹着厚厚的被褥挤在一处取暖,炭盆也只敢烧上半个时辰,隆冬还没到,这点存炭,得熬到开春呢。 在这看似阴晦又平静的一天,翰林院却还透着几分热闹。 温琢斜倚在暖炉旁,将双手张开,抚摸炉火的余光,炭火将他澄红的官袍映得亮盈盈的。 一个侍读走过来,说是此次赈灾的诏敕已经起草好了。 温琢眼皮都没抬,目光仍落在炉中跳跃的火苗上,淡淡道:“念。” 侍读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念着,温琢偶尔打断,叫他调换几个字。 侍读连忙应了,刚要继续往下念,皇城里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将这份宁静彻底打破。 “快看天上!” “这……怎么这么多鸟,是异象,快禀报皇上!” 那侍读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什么人在皇城大声喧哗,没点规矩。” 温琢却来了兴致,系好外袍,起身出门去看。 两人走出翰林院大门,抬眼望去,顿时都怔在了原地。 只见漫天黑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正从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上方掠过。 鸟群投下的暗影在殿宇间移动,将丹墀金顶都染得阴沉了几分。 侍读脸色发白,喃喃道:“都要冬天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群鸟?” 温琢反倒勾起一抹浅笑:“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侍读小心翼翼道:“如今蝗灾闹得正凶,咱们正拟诏敕,偏偏瞧见这东西,怕是不祥之兆。” “不祥吗。”温琢仰头望天,抱着手臂,意味深长道,“我觉得还好。” 黑鸟过宫的消息迅速长了翅膀,传遍整个紫禁城。 这等异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最近大乾唯一要紧的事——蝗灾。 皇子所里,沈瞋正召了龚知远与谢琅泱议事,宜嫔掀帘便闯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全然不顾沈瞋骤然沉下的脸色,张口便道:“瞋儿,大好事!我那同乡术士早说过,天象异常,必是贵人大难临头之兆!方才那满宫的黑鸟,定是冲沈徵去的,他这次赈灾,保管要捅个天大的篓子!” 谢琅泱与龚知远即刻噤声,瞧着沈瞋。 沈瞋本想生气,但又被她的话勾住,蹙眉:“什么黑鸟?” “方才从宫城上飞过的,瞧着像乌鸦,满城的人都看见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报到养心殿去了!”宜嫔说得唾沫横飞,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沈瞋心中一动。 莫非真是天降异象,预兆着沈徵陨落? 就如他注定要与上世一样登上皇位,温琢沈徵这等逆天而行的人,早晚要遭报应。 他大步走到殿门处,抬眼望向天际,黑鸟已然远去,倒有不少宫人在窃窃私语。 沈瞋冷笑一声,心中得意:“还用他说,此事自然是凶兆。” 谢琅泱被接连打击得没了信心,低声提醒:“殿下,晚山智计深沉,不可不防。” 沈瞋甩袖扫开桌上愈加寒酸的午食:“他便是有通天的本领,把温家满门都拿去祭天,绵州也借不出粮来!” 龚知远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逡巡两人:“老夫身为首辅,掌管天下奏报,尚且不知绵州灾情,二位倒是消息灵通。上次庆功宴,你们便比陛下先知晓墨纾身份,如今又早知绵州遭灾,倒是稀奇得很。” 这话戳中了要害,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沈瞋并不会跟他解释,更不会让他知道,太子倒台,也有他们的手笔。 沈瞋一把推开上前送暖袍的内监,强自镇定,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父皇蒙在鼓里的事,多了去了。” - 养心殿常年摆着一顶小铜炉,雕龙画凤的镂纹里龙涎香气缥缈。 忽闻殿外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葛微脸上满是惊惶,手中紧紧捧着一只黑鸟,踉跄着闯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噗通” 一声跪在金砖上,急声禀报:“陛下!宫内侍卫射下一只黑鸟,这不是寻常乌鸦,竟是一只杜雁呐!” 他喊得声音太大,一旁侍立的刘荃拿眼瞪了他一下,葛微慌忙缩了缩脖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顺元帝披衣起身,伸手摸索着外袍,动作略显迟缓,一阵轻咳声从他唇边溢出:“咳咳……杜雁?” 葛微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般:“陛下,杜雁乃候鸟,春夏便栖息在清平山附近,夏末秋初时又一股脑迁往绵州,听闻此鸟专以稻谷为食,飞行起来几日几夜都不需停歇,眼下已快要入冬了,按说它们早该在绵州啄食新谷,怎的会突然飞回京城来了?” 顺元帝睡意全消,缓缓眯起眼睛,警惕道:“你说绵州?” 一句话中,竟提了两次绵州。 刘荃在旁听着,深深看了葛微一眼。 葛微还要开口,刘荃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头,躬身道:“主子,这杜雁深秋北归,已是奇事,更蹊跷的是,奴婢方才瞧过,这鸟被箭矢穿透,骨骼尽碎,身上竟无一点余肉。” 葛微听到这句,忙安静下来,乖乖伏在地上。他方才过于心急,忘记要点到为止,险些误了大事,幸好有刘荃及时制止,牵走了皇上的注意,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顺元帝自然不会见那血腥之物,刘荃给他说,他就当看过了,于是倏地抬起苍老的眼,深思半晌才道:“立即叫五殿下来见朕。” 沈徵一身常服未及更换,就被招进了养心殿。 听闻那飞跃皇宫的杜雁竟是从绵州折返,他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之色:“父皇,绵州气候温和,今年更是五谷丰登,谷粟堆积如山,杜雁为何要飞回京?” 顺元帝冷笑一声:“你说呢?” 沈徵垂眼,细细琢磨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就见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难不成是绵州有事?” 顺元帝缓缓闭上双眼,借着渗进明瓦的薄光,依稀能瞧见他周身萦绕的怒意。 “若绵州无粮,闹得鸟雀都要逃命,你再去借粮又会怎样?” 沈徵微微一怔,瞬间想明白了来龙去脉,脸上惊诧转为苦笑:“儿臣背负罪责倒是小事,只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再也耽搁不起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怎会如此?” 顺元帝睁开眼,瞧着沈徵的目光难免带上一丝怜悯,“因为上次庆功宴,他们没能借着朕的手扳倒君怀深,春台棋会,他们也没能将通敌的罪名扣到你身上,此番绵州之事,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沈徵一双眼睛瞬间红了,哽声道:“儿臣不懂,儿臣在南屏十年,从未与他们争过什么,他们为何要这么恨我?” 顺元帝松弛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储位之争,竟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数百万生民的性命,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争权夺位的筹码! 良久,顺元帝再次聚起目光,望着沈徵的眼神极为复杂:“如今国库空虚,荥泾附近无粮,朕问你,你有何办法?” 沈徵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关键转折点。 顺元帝早已看透了众皇子的龌龊勾当,想要择一干净之人立为储君,可这储君又必须有足够的能力稳住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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