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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主不在,如今只有倪丧带着三五六护法,真不是他对手,连倪丧这向来的武痴都斟酌了,他那根黄铜棒方才被此人的真气打出一颗豆大的坑,如今还在悲鸣震动,抖得哭一样。 山间雾气弥漫,秋来悲切,千里茫茫不散。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布致道的心里一片清明,他觉得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从今而后清醒,他很平静了。 他喜欢平静。 见他们不肯散去,他对怀里的林悯笑道:“我们跳下去罢,你敢吗?” 林悯本来是不敢的,废话,这么高,万丈深渊啊,谁敢,那里面的气流,任凭大罗金仙,武功再高强,崖壁滑得抹了油一样,这就是天极峰多年矗立,久攻不破的原因之一,但一见他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乍,不慌不忙,只是温柔询问的神气,就觉得靠着他胸口听着的响动很安稳,略一思索,也没什么怕的了,点了点头。 有人的声音从台下往台上哭,越来越清晰:“娘啊……娘……你不要走…” “娘……不要抛下衡儿……” 听清楚的时候,他已经被布致道抱着跳下去了。 剧烈的风击和失重感,一瞬间,便打晕了他这一丝武功也无还重伤方愈的人。 所以没看见,有人几乎同时跟他们一起跳了下去……
第53章 对影成三人 月亮为什么总是在人孤单、伤心的时候,圆得这样漂亮,这真是一个亘古难题。 崖底悬月,高高挂在天上,清辉照亮整个山谷河涧,天地一片银白,此夜如雪,云也没有一片。 才生起的火堆焰旺,毕剥作响,布致道在那里烤着大家的衣裳,林悯光溜溜躺在他找来的干草堆上,山谷里潮冷,平滩之处白骨森森,幸而布致道这瘸子本事大,能在这地方找来干草干柴生了这么一堆火,他靠的火堆很近,才不是太冷了,仰躺着将眼睛从那个讨人厌的月亮上移开,挪在他的背影,皱眉:“你真的全都忘了?” “嗯,全忘了。”布致道转过身来,将刚烤干的一件某人的好料子黑色外袍披在林悯身上,给他取暖。 林悯总是咳嗽,自从死过一次之后,他那身体更是经不起折腾了,往身边躺着的那个白生生却剐蹭的伤痕累累的脸上看,终究还是皱着眉将袍子也分了他一半。 躺在他旁边的人直往他怀里钻,嘴唇滚烫地贴在他脖颈上,出的气儿能把人活活烫伤,病得糊涂,嘴里还喃喃着:“娘……娘……不要走……娘……” 这傻子总说不是他,他不敢,他也怕自己伤心,自己跳崖他也跟着跳,奔着死去的,摔得个满脸花,嘴里还喊“娘。” 林悯很累了,没有心力再去疑谁杀谁恨谁,起码现在没有。 他此刻觉得哪怕死在这谷底,就躺在这儿,也躺成谷底千年后仍受月光照拂的一具白骨也行。 两人坠下深崖,崖壁万丈,陡峭光滑,纵使内力再高深的人,气流狂旋,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地方借力,徒有死路一条,正这时候,有一道黑色身影大喊着“娘!”跟着也跳下来,倒是添乱,布致道怀里抱着晕过去的林悯,分不出手来,只好扯了腰带将人一卷提上,幸而万物坚强,半山绝境夹缝之中也斜生着几株老树,枝干强大,这才给的缓冲之机,他运足全身真气,抵挡坠势,猛然拧腰飞身,才踩着半山腰的老树跳入瀑布,随着水流被冲入平涧河滩。 河滩白骨森森,都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停泊在这里,彰显这些年天极仙宫造的孽。 从邀仙台坠下来的不止他们,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们。 林悯又往布致道脸上看去,觉得他很幸运,说忘就忘,可自己还记着,记着他从前是怎样一个混球,他忘记了,等于不存在,自己记着,因为他的遗忘,更是可笑,跟谁去翻这本旧账呢,难道非要他想起来,想起来又怎样呢,你死我活? 此时,四周银白,白骨森森耀眼,虎啸狼嚎,河涧水流哗啦奔响,野外一片寂寥惊悚,不时有鸟从惊枝上扑棱棱飞走,平常的叫声在夜里也显得突兀怪异。 身边陪着的这两个人……却没有一个是他期盼的,可他确实已经是孤身一人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大概还是寂寥。 也有点怕了…… 见他坐起来看着那堆白骨痴痴出神,无端打了个战,布致道将衣物挂在搭起的木杆上接着烤,摘了木棍上的野鸡,野鸡已经烤得流油了,周围虎啸狼嚎的,崖底人迹罕至,野物倒是肥硕,这鸡的鸡腿真是健壮,他过来挨蹭到林悯身边坐下,热气腾腾的鸡腿撕下来,递到林悯手里:“吃吧。” 林悯也没客气,接回来大快朵颐,天塌下来,心情再不好,到头不过还是一句:先吃饭。 吃饱了,再思考以后。 三人休养一夜,顺着山涧河流走了两日,幸而还有布致道神通广大,什么鸟不拉屎的境地,他都能找来柴生,弄来野物野果吃,夜晚的野外,豺狼虎豹也没有一个能近他们的身。 没有方向,只好先顺着日头的方向东行,布致道这瘸子背着烧昏了的傻子,林悯自己拄着根棍儿慢慢走。 第三日,水流里就漂下来许多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黑袍使尸体,一个接着一个,从林悯他们身边漂下去的时候,每个尸体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看着他,好像死了都要瞪一瞪林悯,说:都是他害的。 或许是幻觉,林悯竟在万丈茫茫烟波中抬头,仿若听见谁濒若癫狂地喊“娘!” 还有人在喊,在抱怨:“为什么还会抛弃我,为什么永远被抛弃的都是我!” 听不真切,尸体的眼睛闭不上,大概死得真的很冤。 林悯心脏狂跳,他跟布致道说:“走快点儿,我想快点儿离开这儿。” 布致道点点头,分出一只手来搀扶他,十指交扣,给他支撑,因为看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半空之中,有人对着崖底在笑,不过,那笑声却比哭声难听悲凉多了,好像是真的要疯了。 三人顺着日头走了七天七夜,才从这大石盆似的深谷里找到一条夹缝,那里透来金色的午后阳光,打在脸上身上,正好只能容下一人经过。 出去之后,才发现走了这么远,仍在献州地界,黑袍使到处持着画像在大道长街上拿人询问,仔细一看,那画像上不正是林悯还是谁。 布致道又不知哪里弄来几身老人平民衣裳、面粉面团头发等物:“咱们先扮成婆婆爷爷和孙儿,出了城再说。” 孙儿不用说了,自然是傻子,傻子命大,大概从前一场高烧已将他烧傻,如今再厉害的病也病不死他,跟着他们颠沛流离,病着病着,自己好了。 让他当孙子,他往娘脸上看看,知道自己现在不讨人喜欢,没人为他说话,点点头,自己拿了衣裳去换。 布致道将婆婆的衣裳头发给林悯,林悯将他一瞪:“你就这么定了?谁规定的老子不能当爷爷?我比你哪里少个东西?” 布致道赶忙伸手告饶,跟他换了,笑说:“我来,我当婆婆,你当爷爷。” 三人装扮完毕,装成来看病的爷孙一行人,背着包袱,速速搀扶着,破衣烂衫地从献州城门离开了。 离献州愈来愈远的时候,轩辕衡这傻子频频回头望,楞楞说道:“娘,我们又把哥哥丢下了,他一定老大伤心呢……” 林悯没好气,搡了他一把:“那你回去,滚回去找他!” “本来也没想带你,是你他妈死皮赖脸要跟,别跟我提你哥,你要是像他一样杀人如麻,老子早掐死你了。”他拿指头指着轩辕衡,骂道:“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真是你杀了方智,要是给我知道是你,死皮赖脸跟着老子,随时弄死你!” “不是我!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衡儿!” 轩辕衡给他骂得眼眶立马就红了,委屈死。 “…”林悯骂完人就给他那“老婆子”一瘸一拐地搀着走了。 “老婆子”还怕他气着,给他拍了拍背。 这老夫妻一对儿,这么佝偻着腰在大路上一走,更是像了。 只有满脸麻子痦子的孙子在后面擦了擦眼泪,回头望了望,空空荡荡,垂首跟个不被待见的小狗儿似的,远远跟在后面,嘴里嘟囔道:“我就跟,就跟,不是我,不是衡儿……” “杀了衡儿……衡儿也跟着娘……” “再也不分开……不分开……”
第54章 遇宵小剑气如虹 轩辕桀虽恨起来也恨不得弄死这弟弟,却将他养得很好,脱下来的装束里都是从轩辕衡头上身上弄下来的金珠红玉,衣裳上的花蕊都是金线绣的。 三人离得献州远了,靠着这些东西,也没受一点儿委屈,雇了一辆马车,夜间住在店里。 连日赶路没曾脱下易容,官道上到处是骑着高头马搜寻的黑袍使,走了小道,却都是济济如鱼的江湖中人,个个身上一种肃杀之气,越近献州的地方,向来越热闹。 不时能见与黑袍使缠斗的六大派弟子,就在路边。 夜晚更深露重,灯火昏昏,小二在柜台打着瞌睡。 门板早是放下了的。 有人敲门,不止一个。 “店家!店家!行个方便!” 这年头,晚上这么敲门的,小二哪里敢言声,半天不敢应,也不敢灭蜡烛,惹火了,这门板可顶不住江湖中人的一剑,楼上的住户都被吵醒了,也纷纷亮了灯烛,出来探头问怎么回事。 小二一一哄进去,忙就答应:“来了!”捧着烛火去把门板卸了。 一见门口全是湖海帮弟子的装束,才把心放下,这一帮的仇帮主倒是个明辨是非的善人,他管束的弟子们,再怎么急躁,也不敢怎样的,小六骂了一句:“开那么慢,你小二被窝里睡老婆舍不得抽身?!” 小二给他臊了一下,也不敢恼,直说:“是是是!大爷骂的是,大爷可是要房间?” 小六带了三个弟子,加上他一共四人,便要了两间上房,又要酒要菜,给了银子,小二安排,几人去了楼上房间里,坐下说话。 从窗边经过的时候,听几个弟子对小六一派恭维,不过夸他如今是帮主面前第一得意人,小六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在灯下照了照,画像栩栩如生,活色生香,他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看着画像,眼神里蕴着一种不一样的光,笑说:“如今抢了这幅画像,帮主看见定是欢喜,这可不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一定快马加鞭回到云州给帮主看见……” 几人纷纷附和,又骂起轩辕桀,然后还是说魏明和长平,说两人穿一条裤子,沆瀣一气,又骂长平那贱人比不上六哥一根手指,不明白为什么魏明偏要保他……话语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恨得不成,好似被他们所骂的人都挖过他们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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