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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悯还在笑,笑着笑着,夜深人静,倒在枕头上,一切都安静,只有眼泪触在枕面上,洇湿的无声无息。 疼痛感比较强烈的时候,这种感觉自然就平息了,抽回带血丝的手指,在傻子盖的被子上蹭蹭,将眼睛闭上,准备迎接后半夜的失眠。 这种事太丢人了,林悯能忍上一辈子,如果他想,他可以让任何人都不知道。 因为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忍受太多,所以脾气越来越坏。 白天的时候,有时候光天化日下看见布致道那张人模人样的脸凑在他面前,那么清晰,那么开朗。 就会想,这小子为什么总是对着自己笑得那么一脸阳光灿烂?而自己整个身子已在污泥阴渠里默默忍受肮脏……他又想起他还叫令狐危的时候的坏来,做过的事总是有痕迹的,又想到如果不是他,他恐怕早跟方智去了江南,两父子找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安安生生地窝着,或者如果不是他,他现在也可以跟仇滦相伴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喝酒吃茶,都会有个那么好的朋友陪着,人生也算稍稍快慰。 而不是现在这样,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女人,妖怪一样。 离得越近,越想,他看见他们张合的唇冲着自己说话,火就越大。 于是又一巴掌抽了上去,打得自己手掌心火烧一样疼。 布致道饱经沧桑却因为娘亲血统的关系,返璞归真,仍旧还是一张小白脸的脸上,立刻就是五道梁,可见施掌人力气之大。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两个男人一路来挨了他不少打。 刚才是叫他去吃饭,语气讨好小心,说路边架着锅熬了汤水。 而林悯既然已打了这一巴掌,心里是火烧一样的燥,也就自暴自弃地加上了一句“滚!” 他吼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布致道,也吼坐在另一块大石头上看戏也被这一嗓子吓呆住了的轩辕衡:“你也滚!去死!” 让他们:“都滚!都去死!” 最后,他扑上去,骑在布致道身上,拳头、巴掌一起上,打得布致道连连闷哼,愣是不还一下手,还是抱着头给他打,给他出气,林悯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不晓得是谁说,性和暴力一起产生,某种意义上是互通的,反正越打越燥,最没有理智的时候,他们在河边歇脚,石头有很多,林悯握起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眼睛红的跟得了狂犬病似的,全是血丝,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忍的,高高扬起,就要冲着布致道的头颅狠狠砸下去。 非要见点儿血,他才能平静下去。 这是发作得最厉害的一次。 他想听点儿头骨的脆响。 他恨,不知道该恨谁了,或者说,谁都恨。 而布致道已然看见他举起石头就要往自己脑袋上来,不出意外,这一下下来,他就真的要去死了,习武之人因为经年累月练习攻防之术,就算他手上仍旧抱头不施反抗,体内护体真气已然自动凝结,布致道心里一惊,生怕伤了他,咬着舌头硬生生在体内自我化解,嘴里咸咸的,都是血沫子。 而林悯最终没有砸下来,不是心软了,而是布致道透过胳膊的缝隙看见,还举着石头喘气的人胸前布料洇湿两团,渐渐蔓延开来。 这是他情绪最激动的一次。 已是秋凉,枯叶过河。 林悯举着石头,呆住了,额头上全是热汗。 布致道慢慢放下了胳膊,林悯还骑在他身上,他艰难地撑着手坐起来,严丝合缝地抱住了他,轻轻抚摸他背部。 大石头沉闷地砸进了泥里,布致道脱了他被弄脏的衣裳,裤子也脱了,看见裆部的布料,抿着嘴没说话,给换上了条新的。 轩辕衡还没傻透,赶忙去河边盥洗了干净布巾,两个男人一人一边给擦。 河边很是安静了一会儿。 看着两颗黑色的头颅在自己胸前忙活,林悯扣扣手指甲里抓石头时带上的黄泥,也就平静下来了。 他心情一静,雪白的心口起伏就没有那么快了,也不流了。 两个男人一人握着一块巾子,握在手里,也陪他一起垂头坐着。 换了新衣裳有点单薄,布致道害怕他冷,把自己的棉布外袍脱下来,罩在他身上。 轩辕衡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林悯听着听着就烦了,骂道:“老子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又哼笑:“你哥干的好事,你哭什么?” 轩辕衡不说话,就是哭哭啼啼的。 布致道反倒说:“很难受么?你忍了多久?为什么不让……让人帮你……” 他自己先说:“我知道,我从前定不是什么好人,很对你不起,所以你不喜欢我,眉宇间见我总有些厌恶,可你宁愿如此自苦,也不愿意把我当个死物用上一用?你就……就非要如此忍着!” 林悯冷冷笑了两声,只道:“用你?我他妈恶心透你了!” 那天晚上的事,你当时的表情,那些诅咒一样的话,老子能记一辈子。 狗东西,如你的愿了,老子跟仇滦,得恶心一辈子,你他妈倒是说忘就忘,真舒服,跟没事儿人似的。 恶声恶气地吩咐:“你去替老子买些东西来……”
第56章 李代桃僵兄弟情义此生全 自打用了器物,林悯的脾气倒好些了。 当初就想着要去江南,到底没有去成,林悯想,自己还是得替自己,替方智,替妞妞,把那心心念念的江南看一看。 途经许多地方,都捡着安定大路走。 那两人赶也赶不走,便就百无聊赖地让跟在身边,毕竟轩辕衡这钱袋子身上的宝贝都让两人搜干净了,也不是一点儿作用都没发挥。 路上,也听到许多仇滦的事迹,大多数夸他如何少年英豪,本领如何高强,打得魔教贼子落花流水,所到之处,总是能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其时,布致道-从前的令狐危就坐在身边,酒楼里向来是江湖消息集散地,十分嘈杂。 林悯也算是吃上了大侠标配——阳春面,三人爷婆孙装扮,除三大碗阳春面之外,又要了花雕醉鸡、风腌板鸭、酱牛肉,一壶醇茶,正坐下吃饭。 林悯细细观察着他那“老婆子”,见他汤也不撒,面也吃得香,呼噜呼噜地响,大嚼酱牛肉,鸡腿跟轩辕衡抢得不可开交。 叫隔壁桌本来大夸仇帮主的几个江湖中人都停下吹捧,侧目看奶奶跟长的老大个儿的傻孙子抢鸡腿吃,笑哈哈,想这孙也不孝,婆也荒唐,只有一个爷还稳重些,只捧着碗观察他那老婆子脸色,倒是恩爱瞩目。 “这……这是我的钱……钱买的!”轩辕衡终究是以这一理由,得到了最后一只鸡腿。 看来是真的忘了。 从前的令狐危,不能有人在他面前说一句仇滦的好,说一句仇滦好,等于骂了令狐危一千一万句,他总是暴跳如雷。 而一路而来,他尽听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于是林悯也凑了这话题,跟他们攀上话夸起了仇大帮主,掰谎道某年某月受了仇帮主什么恩惠,真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 隔壁桌本来没把他们老小几个在眼里放,听了这话,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尤其听他见过仇大帮主,更是神往,过来敬酒,叹道:“哥几个江湖上虽说排得上号,可总是时运不济,见不上面……真是可惜可惜……” 林悯一面继续跟他们大夸仇滦,一面直往布致道脸上看,他果真、确切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吃得腮帮子两边高高鼓起。 也就没了意思,欲要再说几句,就终止了他们这提到仇滦越来越高昂的谈兴。 其中一人却话锋一转,高兴道:“不过此番大伙儿去云州参加杀辕大会,可是有望能见到仇帮主了!” 又一人道:“不仅仇帮主,屠千刀屠盟主也在,天下英豪尽聚于云州湖海帮分舵,哼哼……大伙儿都看轩辕桀那贼子怎么给千刀万剐!” 有个人得意洋洋抢来,啃了一半鸡腿的“咣当”打在面前盘子里,嘴还张着。 林悯跟着附合几句,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屠盟主火阳掌突破了第九重,轩辕桀急功近利,为了抵抗,走火入魔,人已然疯癫,被屠千刀屠盟主于献州生擒,与其余魔教余孽一起,预备押往云州广召英雄大会,旨在杀辕,所以又名杀辕大会,会上尽陈天极魔宫与轩辕桀罪孽,交由江湖中有头有脸的掌门掌教一起商量出个处置之法。 那人冷冷笑说:“怎么处置这大魔头也是个死!不死众口难填!众愤难平!” …… 屋中。 轩辕衡跪在林悯和布致道面前,急起来就会浑身发抖,口水流了一下巴:“救……救哥哥,娘……娘……得救……” “哥哥……可怜……哥可怜的……” 林悯一脚将他踢开,冷道:“他可怜?” 他将衣裳扯开,指着自己胸口:“他可怜还是我可怜?我又欠了你们两兄弟什么?” “不好意思,希望他赶紧死的人里也有我一个。” “你让我去救他?别说我没这本事,就算有,老子也不救!他草菅人命,以杀人为乐的时候,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害怕吗?谁救过他们?” “赔命!他应该的!” 他说的够清楚,轩辕衡也听得够明白,所以转头又求布致道,布致道坐在桌前,很窝囊地直往绷着面容的老头脸上看,不敢发一语。 摆了摆手,又指林悯。 哪怕轩辕衡给他磕头,说以后鸡腿都给他吃,他叫自己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跟他抢娘了,只要他肯去救哥哥。 轩辕衡说:“我知道你厉害,你当……当狗,我打你,你现在打死我……” 布致道还是不说话。 没人说话。 好久,轩辕衡不跪了,他拍拍膝盖起来。 说:“娘……衡儿走啦……得去找哥哥……” 笑道:“咱们……都丢下他好几次啦……” 门开了又合。 林悯的拳头搁在桌面上捏紧,眼眶也红了。 布致道起身要追,听他大喊:“让他去!给他滚!!!” 布致道说:“好。”又回来坐下了。 又说:“也成呢,反正咱们把他身上的值钱东西都当完了,便让傻子要着饭去云州罢。” 去江南是往南,云州在北。 真个是南辕北辙。 马车行走在广袤的天幕之下,云里分飞的两只鸟儿都比它大。 到底还是掉了个头,往北去了。 林悯不停说:“快点儿,再赶快点儿!我怕那小子跑太快丢了!” 布致道心内只叹,就是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才那么说,心软了你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所以他在傻子衣裳上抹了点儿香味儿,只有他能找到的香味儿,嘴上安慰他道:“你放心,我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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