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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致道回去的时候,傻子正一个劲儿拉着林悯胳膊将他吵起来。 很忽然的,哇哇大哭,好像死了亲娘,哭得跺脚,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说不出话来。 像是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一种遗忘了,所以更加焦躁地害怕。 他只是很固执地拉着林悯,好像一定要带他去某个地方,或者见谁。 林悯知道他哥要死了。 觉得心烦。 不用布致道动手,累了一夜被吵醒的气,加上记着昨夜的事儿,导致他直接反手拾起床头的木枕狠狠给跳着脚的傻子头上来了一下,打得轩辕衡立刻成了对眼。 他心一狠,趁热打铁,又给了一下,人就倒了。 将枕头放下,往床上随手一扔:“眼不见不烦,耳不听心静,你哥赶紧死是最好了。” “逼急了,老子也让你赶紧死!”
第58章 狭路相逢竟不识 轩辕衡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红艳艳地流,彻底安静了。 林悯看了看自己砸过人的手,木枕咣当打在床板上。 他本来是周身萦满黑气的,脸上的表情,形容起来就是就算此刻有人给他手里递上一把菜刀,围个花里胡哨的围裙,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做饭的厨子。 布致道把早饭放下在屋内圆桌上,轻轻地,一句话不敢说。 林悯却捏起拳头,看看地上倒着的傻子,忽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布致道觉得,他那一口气长的甚至要呼吸不过来了,叹完之后,他整个人都矮小了不少,恨不得小到,快要变成一粒尘埃,消失…… 他不开心。 他总是不开心。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忘记,自始至终都没有。 做令狐危的时候,那时候缠在他身边,他见了自己,也是不开心,如今骗起了人,撒下弥天大谎,做了布致道,苟颜无耻,强求着陪在他身边,人家也不开心。 林悯有开心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之前。 眉眼俱开,说笑无羁,不可方物。 布致道那时候还是令狐危。 令狐危可真是恨他那副样子,恨得要死。 因为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正是仇滦。 他的笑容,欢欣,说笑无羁,给的都是仇滦。 他同仇滦,真是有多的说不完的话,二人起坐相携,情谊非薄,当时仇滦每每如何哄他来着?令狐危倒是并未留意,当时只有满腔的嫉恨,烧红的眼一双,盯着他们,好好看了一场,其实什么真相都没有看出,只在乎那仇恨的表面,烧得他如一场烈火焚起。 葬身了三个人。 令狐危,他还叫令狐危的时候,不知为何,小时的记忆已不怎么清晰,大家还勉强是兄弟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就住在江南湖海帮总舵中,小院水塘环绕,莲叶清圆。 娘死了,为了救滦弟。 夏季的莲子清甜,滦弟看见别人凫水嬉闹,摘下莲蓬莲花,吃着莲子,高声唱着渔歌儿,自己巴巴在岸上看着——他那时毒素方清,身子不好,不敢下水。 令狐危当时悲痛欲绝,他本来没准备跟弟弟一起做没娘的孩子,可是他的娘也死了,他已经开始学会恨,初初有了个苗头,看着站在岸边的弟弟,突然想到,推他下去,淹死他好了,神仙爷爷,要是弟弟死了,把我娘还给我好吗? 于是他走过去,弟弟看他过来,抹起眼泪,抹得越来越凶。 他骂他:“哭个屁!窝囊!” 弟弟哭着说:“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蹲下来,让自出生就体弱多病,薄得像一片纸的弟弟趴在自己背上,吼他:“还不快上来!” 弟弟笑了。 一边哭,一面笑。 没出息。 他驮着弟弟,像从前许多次驮着他跟弟子们玩骑马打仗一样,入了水,他憋气很厉害,于是总是没在水里流眼泪,他娘死了,他从来不哭,他不喜欢让别人看见他流眼泪,他不像这傻货,眼泪不值钱,因为娘常常教他 ,男孩子要坚强,有担当。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眼泪可值钱得很。 出了水面,眼泪和水混在一起,就没人看见他哭过了,仍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摘罢!没出息的东西!” 弟弟没有去摘莲花莲蓬,而是抱住了他头发,趴在他脑袋上小声又叫了他一句:“哥……” 类似这样的记忆……还有以前娘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一人守着一边膝盖,像两只巢穴里窝着的小鸟,拿嘴接着吃娘掰开了喂过来的点心,娘笑着,说:“一人一半,公平得很,都不要抢。” 模糊了起来。 清晰的是,娘不知为何,临死之时,死也不愿意让爹进来看她最后一眼,爹跪在闺房之外,她只是哭,泪眼望着弟弟,拉着自己的手,呼吸已经微弱,断断续续地嘱咐些让此后还要好好活下去的人总是听不清的话。 当父母的大抵都是这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孩子。 “……欠……咱们……欠的……娘……娘给……你还……” 听不清,娘也没有说完,她的生命苍白得像一蓬烟,散了。 幼时懵懂。 越长大,好的时候越记不清了,记得的,深刻的都是不好的时候。 越来越清晰,忽而扭曲的谁也不认识谁。 到底是仇人,还是亲人? 夜来也常想,世间事,说不清的何止一两桩,经历过的,其实细细想来,都是寻常。 何必念念不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此后种种,不过是物是人非。 所有人都觉得弟弟父母双亡,十分可怜,难道自己就阖家美满,天下第一幸福人么? 他是仇小侠,他美名满天下,争来争去,满腔嫉恨匆匆,数十年过去,到头来,原来真是我欠他的,从根儿上就欠他的。 疯了一回,仿佛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心里十分宁静,再无杂念。 初初见到林悯这人时,他真以为他是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他自小确也喜欢一些鲜艳美丽的东西,少年情爱懵懂,一眼心动,因为从小总是被迫让出去一些东西,所以对自己圈定的总有一种守财奴般的小气和吝啬,霸占着,不喜欢让任何人碰,他既然沾上了仇滦,那就更是火上浇油了,他讨厌他同仇滦讲话,不与自己言语,他恨他眼中只有仇滦,对自己视若无睹,他厌恶他喜爱仇滦,对自己总是横眉冷对,恶语相向。 其实他忘了,根本觉察不出来,他那时候比任何一个人都偏执。 钻了十几年的牛角尖,他的性子已经形成了,再也改不了。 除非灭顶之祸,醍醐灌顶。 父亲死了,他的尸体腐烂在草窝里,先是有异味,然后膨胀变大、流水,那时天气热,烂得很快,蛆虫蚊蝇在他的身上爬、在他担心儿子,死时也不肯闭上的眼睛里爬,也在自己身上爬,他跟父亲一起躺在草窝里,看星星亮起,太阳又落,日复一日,浑浑噩噩。 都是错。 父亲错了,他也错。 这些景象,都是后来渐渐想起,他一直不敢去回忆具体。 最终,是一个锄地归家的老翁看不过,蒙起口鼻,佝着身子,将父亲就地掩埋了,扔给他一个干饼,自己也是孤苦无依,无能为力,扛起锄头走了。 是那个一身补丁,破衣烂衫的老汉,他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给了他父亲最后的尊严,得以入土为安。 后来在献州流浪,做一条真正的狗,那时候是真想当一条狗,狗也好点,做人太苦,也太难。 要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就好了。 他这十几年,真像个笑话。 争什么呢,恨什么呢,胸中汹涌不平,烧得他寝食难安的算什么…… 像个笑话。 又见到了他,又是他的脸,是他的声音…… 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些话,大多时候在骂我…… 院子里的花落了,他蹲在那里,看见曾经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的它们,渐渐腐烂在泥里。 就像父亲的尸体。 鲜活的时候,仿佛还在眼前,其实已经过去。 只需要时间。 一刹即是一生,一生不过一刹。 谓之一息百年。 这朵落了,烂了,别的又开。 那些曾经汹涌的,如今都平静下来。 花落得没有声音。 而他也醒了,这些时日经此一刻,犹如登上惊涛骇浪的山月骄阳之巅,看过星辰起落,大荒翻覆,万物经过,终究遥逸如仙,与天通窍,一身轻省。 而至无恨无嗔,不怒不怨。 从前他恨林悯不待见他,如今发现林悯不待见他的样子也是这么好。 只要他是林悯,怎样都好。 处处都好,方方面面,太多了,想不起来,也说不上来,不过爱的没了办法。 布致道一时怔然,盯着床边同样痴怔的人眼眶有些烧意,看来看去,处处都爱,辛酸也感激,只觉这一生最后的甜头,就是还能骗上一骗,守在他身边,只觉此刻仇滦在这里,是不会任由他叹气的,他开始笨拙地学习,学着对一个人好,真正地为他好,要他开心快乐,不见愁眉。 他想,我大概是一辈子再也离不开这样一个人了。 也一辈子都不能见他有丝毫的不快。 将那傻子扶起来,放在床上,脑袋上血给擦了擦,包了块白布,说着笑:“正好,也算给他哥戴上孝了,遂了心愿。” “终于安静了……”干巴巴地道:“…可真是好。” 原来要哄一个心爱的人,可真是难。 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仇滦在林悯面前的拙嘴笨舌,傻里傻气。 接着,他挨蹭到林悯身边,也不敢贸然搂抱与他,虽然他此刻真的很想将他搂在怀里抱上一抱,说一些尽可能的温声细语,不过守着雷池,只是问:“你心里烦什么呢?能跟我说说么?” 林悯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又叹了口气,思前想后,说道:“我们就此别过罢。” 布致道身子都直了:“为什么?!” 林悯也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发觉自己越来不像自己了,他曾经也是个乐观的人来着,一夜未曾好眠,又被傻子打扰,神思倦怠,心烦意乱,脑子也不知清不清醒,确不想多说什么,又觉得心口一路以来实实在在的憋着一口气,于是嘴巴反倒更紧了。 因此收拾了东西,留下些给他两个,转首便出了门去。 布致道如今哪里敢强迫拉扯与他,只好在后面默默跟着,将他跟下楼,跟出嘈杂的大堂,跟了几个巷道。 来往的人,只能见一个瘸脚老太婆低眉顺眼地尾随在一个老翁身后。 二人俱是麻子痦子满脸,皱纹横生,白发苍苍。 老翁不肯停下来,也不肯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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