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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路不尘:“……” “唔唔……”神婆用力点点头。 白術扔掉木棍,把塞她嘴里的白菜拔出来。 神婆看着他们:“你们不是槐村的人,你们是谁?” 白術举起手里的白菜,灰眸中闪着威胁的幽光:“我说过,只准回答问题。” “……”神婆闭了闭眼,回答,“这上面,写的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 白術皱眉看向满地的器具和食材,食材还好说,但那些器具很新,其加工造诣早已超出了槐村本身的生产水平,从黎天水留下的遗书看,槐村与外界隔绝,差不多也有六七十年的光景了,显然这些东西的来历不简单。 路不尘也看出问题所在,沉声问:“你们需要的东西,就是地上这些吗?” “是。”神婆道,“这些,都是神明赐予的。” “槐村已经有七十多年没人出去过了,但是我们需要生存,于是我们奉献血脉,神明赐予物资。这个秘密,只有槐村每一任的村长和神侍才能知道。” “奉献血脉?”白術忽然想到祠堂里那只陶盅,“就是把你们的血供给山洞里的那东西?” 神婆:“是。那是阴阳盅,混合了活人与死人的血液。因为信仰的传承,槐村人从出生起就是神明的信徒,活着的信徒供奉生人之血,死去也将献祭自己的血液供养神明。神明得到了具有信仰之力血液,便会赐予我们需要的东西。” 路不尘问:“怎么赐予?” “整个槐村,只有神侍具备与神明沟通的能力,而我就是这里的神侍。”神婆缓缓抬头,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盯在院中的神龛上,“只要将我们需要的东西一个个写在纸上,烧给神明,神明应允的,纸条就会燃尽,等到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会在指定的地方出现,由我去拿回来,分发给村民,他们获得神赐,便会更加信奉神明,所献出的血液,力量也会更纯粹。” 在这搞永动机呢。白術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给了一点放大卖场都得打半折的物资,就把全村人当血包用,这么一看,槐村人还真是有点可怜。 神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神明的赏赐,谁的信仰更深,谁才能向神明提出所求,如果信仰的念力不足甚至缺失,他会被神明抛弃,禁止奉献自己血液,也就无法得到物资。” 得,居然还搞末位淘汰制。白術算是知道为什么昨夜汤必雁不在献血行列,因为她的心中,早就没有信仰了。槐村人的心性一直无形地在被祠堂里的东西所掌控,或许,汤必雁遭受的冷眼与漠视,也与她不去信奉神明有关。 可以说,她现在是整个槐村的异类,而异类,往往不会被固化的世俗规则接纳。 神婆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你们放了我吧。” “不着急。”白術一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物资是在哪出现的?” * 从槐村一侧的山道往上走,可以间接绕到村后的山崖上,但也仅此而已,因为山崖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沟壑。崖顶的空间很窄,一侧是面向槐村的垂直断崖,另一侧面朝山谷,像一座孤悬而立的桥。 天穹之下,白術和路不尘的衣衫在风中鼓动,手中的白蜡却依旧平静燃烧。他们脚下,槐村缩成一块很小的圆形区域,周围地势颇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这座小小圈养在其中。 白術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后的山谷,谷间飘散着薄雾,苍翠的树木在崖壁上错乱生长,张牙舞爪,有如从裂隙中挣扎而出的枯槁手臂。这样一看,槐村确实是一片绝地。 “就是……那里。”神婆细长的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石坑,石坑之后便是万丈山谷,她道,“每当把写有物资的纸条烧尽,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坑里就会出现相应的东西,我负责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分给村民。” 如此,与世隔绝的槐村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物品供给。 白術走到石坑边缘。石坑不大,也不深,看起来实在没什么特别,白術捡了颗小石子扔进去,石子在坑底滚了一圈,没发生变化。 白術皱起眉,照神婆的描述,这些出现在石坑中的“神赐”,明显来自于外界,也就是说,槐村一定有地方能够通到外面去。 还差点什么呢…… 思索间,白術略微侧头,一抹不知从哪来的刺眼光芒倏地自眼前闪过,令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路不尘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那道光:“是镜子。” 白術反应过来,那竟然是神婆后院神龛上悬挂的镜子反射出来的光线。他扭头看向神婆:“为什么要在神龛上挂镜子?” 神婆愣住。眼中流露出迷茫:“因为它本就在那里,不是我挂的。” 那座小院是历代神侍的居所,守护着槐村的物资秘密,从她成为神婆搬进院中开始,神龛就是如此,就和洞中祠堂里那具被红绸捆扎头部的神像一样,一切都是默认的惯例,没有缘由,也无人去问缘由。 白術和路不尘最终还是把神婆放了,没必要和一个已故的幻境中人过不去,神婆也没有要揭发他们的意思,临走时,遥遥看着他们,眼中的清明和迷茫相互碰撞: “能告诉老婆子我,你们是谁吗?” 白術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在这里,你觉得我们是谁,我们就会是谁。” 短暂的沉默后,神婆沙哑开口:“通神之人,和寻常人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在做一件错的事情,但由不得不去做。槐村的未来,我占卜不出,但祠堂里的那个孩子,是变数。” 神婆慢悠悠地下山了,白術二人又在崖顶待了一会,下山途中,遇上正在砍柴的汤必雁。少女挽着袖子,小臂绷起肌肉,举着手里的柴刀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砍在树干上,树木裹挟着落叶缓缓倒下,汤必雁抬眼看他们:“我看到你们和神婆上崖顶了,是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有点头绪。”看着少女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白術问,“如果你能出去,你会带汤千树走吗?” 汤必雁表情一怔,撇过脑袋:“我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在这里难道过的不好吗?衣食无忧、长辈疼爱……他又不是我。” 白術打断她:“汤必雁,你为什么要骗自己,既然你并不信奉你们槐村的神,那你应该明白,圣童子的结局,可能并不像村民想象的那样神圣美好。” “……”汤必雁垂着头,额前的发丝掩盖大半张脸,抿紧了唇,她忽的笑出声,“你们是想带他走吧,可以啊,我又不会拦着。” “他从出生开始,就很讨人喜欢,尽管我的阿姆是因为生他才死的。有的人天生命好,人人都喜欢,村长夸赞他有福相,别的孩子一年才能求的糖饼零食,他叫一叫人就能拿到,就连我那个酒鬼爹……我才知道,原来他喝醉了酒也会笑着抱人,而不是拿棍子打人。”汤必雁笑着看他们,眼眶却红了,“就连现在,你们两个陌生人,也会因为觉得他被关在祠堂里可怜,想要带他走。” “在你们眼里,汤千树这么粘我,遇到什么都第一时间想到我,但我却一次次把他推开……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定很无理取闹吧,因为村子里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汤必雁的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巨大的负面情绪,指甲攥进掌心,她梗着脖子哑声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讨厌他,明明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打被骂被唾弃,可他却不知道远离,还要一个劲的贴上来。是,他可能什么都不懂,但没关系,只要我自己懂就可以了。” “……” “我阿姆死了,从那一天开始,槐村就再也没有我的亲人了。”汤必雁闭了闭眼,即将落下的泪水瞬间被她逼回去,她冷声道,“所以我对这里根本没什么留恋的,你们要是想走汤千树,我无所谓,他当不当的成圣童子,槐村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们能保证,我可以彻底离开这里就行了。” 说完,汤必雁背起装满柴火的竹篓,捡起地上的柴刀,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山下走去。没走几步,她的瞳孔倏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定在原地,再也没办法迈出一步。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发顶,路不尘站在她身后,低垂着眼眸:“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是否要带汤千树离开,决定权在你,不是我们,也不是你和他血脉的联系,更不是槐村带给你的枷锁,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而你,只需要去尊崇自己的本心。” “记住,你是汤必雁,不需要为了任何事情去忍耐压抑自己,你力量是你最大的依仗,从今天起,去逃离、去反抗,去做你最想做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干涉,因为你就是你。” 汤必雁浑身一颤,转身,缓缓抬头,在对上那双坚定而温和的黑眸的一瞬间,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她死死咬着唇,直到血腥味浸染舌尖,直到眼前的人影模糊成一片。 好难看啊,好难看啊……阿姆死后,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哭过,被骂的时候不会哭,被打的时候不会哭,被那些坏孩子捉弄取乐的时候不会哭,她渐渐忘记了,哭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是耻辱狼狈吗? 是示弱无能吗? 可是,可是—— 这次好像,藏不住了。 哗啦,背上的竹篓被解下,里面刚砍好柴木散落一地,就连手中紧握的柴刀也被甩到一边。汤必雁扑通一下瘫倒在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任由大颗的泪珠滚落在掌心,灼热到仿佛能与灵魂共振。 “呃呃……嗬……呜呜呜哇……” 从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到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滴泪,人的一生都被泪水贯穿。这一刻,汤必雁真正回归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应有的状态,那些昔日的不公与痛苦,透过她那不屈的倔强的外壳,如开闸的洪水,彻底宣泄而出! 光是哭还不够,她拼命拿拳头去砸地上的柴火,像是要把自己受到的所有委屈与枷锁统统打碎。 “呜呜呜呜哇哇哇啊……” 满天断木飞溅,白術和路不尘并排站在树底下,歪头躲避飞过来的木块,动作同步。 “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哄孩子。”白術道。 “哥哥,把小孩子弄哭也算哄么?”路不尘反问。 “那不太一样,起码她现在确实像个孩子了。”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一点,白術扭头看了眼逐渐下沉的太阳,“不过已经哭了很久了吧,再哭下去真的不会出问题吗?她都已经开始干呕了。” “没事,体修精力旺盛,这是正常现象。”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和牧肖,究竟谁才是魔鬼上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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