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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先帝銮驾归京,端王方姗姗来迟,押着心灰意冷的蔺京烟上了殿。 “陛下明鉴!蔺京烟私通敌国,罪证确凿!”端王拽着蔺京烟的衣领,将人压于玉阶之下,呈上一叠文书,“臣不得已先斩后奏,以正国法!” 先帝垂眸不语,沉寂半晌,忽而抬眸一笑: “千俞,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 殿角屏风后,七岁的小侯爷正摆弄着一柄西洋千里镜,闻言一怔。 他缓步上前,稚嫩面容却无半分怯意,回头望下殿外,怔住,静容许久。 只见小侯爷将镜筒往袖中一收,拱手行礼。 声色尚稚: “臣以为,蔺侍郎之罪,当分两端。” “其一,论罪证— 《尚书》有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今蔺氏谋反一案,端王殿下所列诸证,或涉风闻,或难稽考。然阖府伏诛,已是事实。” 他略顿,目光澄澈: “譬如医者断肢保命,百姓为社稷手足,若蔺氏当真管辖不力,有负于民,便削其一手,以谢天下。既彰国法,亦存仁恕。” “其二,论端王— 《周礼》载:‘擅诛大臣者,当诛。’殿下未得圣谕,私调禁军,屠戮朝廷命官满门,此乃僭越!其一。” “蔺氏纵有罪,亦当三司会审。殿下先斩后奏,置国法于何地?此乃乱政!其二。” “陛下离京不过三日,殿下便急诛兵部重臣……”洛千俞忽而抬眼,“臣斗胆一问:殿下既言蔺氏谋反,可曾查抄出实证?若无实证,何以断言?若有实证,何以不待圣裁?” 话音一落。 满殿死寂。 端王勃然变色,先帝却抚掌大笑:“好!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了结?” 小侯爷躬身,继续道: “《韩非子》言:‘以罪刑罪,以杀止杀。’” “殿下既以‘谋反’诛蔺氏全族,今日便该以‘谋反’之罪,依《大周律》谋逆条款,处以极刑,除名玉牒,绝其后嗣。” “其党羽按律首恶当诛,余者流徙南海三千里,然北疆军心不稳,不妨充为苦役,修葺边关烽燧,以赎其罪。” 此言一出,这下满殿更寂,称得上鸦雀无声。 先帝忽而轻笑,手中白牌掷地: “准!” 端王厉嚎一声,却被金吾卫当庭拖下,而后,端王擅权专杀,着革去王爵,交刑部严审。一应党羽一并缉拿,皆下了诏狱,不过三日,刑部便从端王府中搜出私铸兵符、勾结西漠的密信。 原来端王早存不臣之心,杀蔺京烟,正是为除绊脚石。 小侯爷彼时七岁。 仅是短短一席话,竟扳倒了端王一党。 … … 原来如此。 洛千俞瞳仁缓缓收紧,心头又惊又震,霎时恍然。 难怪后来听昭念说: “从城外赶回的太子殿下听闻此讯,玉面骤寒,直闯寝宫,与帝争执之声穿廊裂瓦,闻者股栗。” 说他一句话便扳倒了端王势力,虽是不差,却也有失偏颇……话确实是从他口中说出去的,可真正下令决断的,终究是先帝。 那位皇帝不过是想借他这孩童之口,转移朝野目光,行借刀杀人之事罢了。 小侯爷长长叹了口气。 难怪。 难怪穿书过来后,他这纨绔如此命途多舛。 不仅得罪了那么庞大的党羽势力,其中还涉及到了边疆西漠,其间牵扯之人,何其之多,难怪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仍屡遭追杀,好几次险些丢掉性命。 洛千俞回到锦麟院。 少年仰身倒在床榻上,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盘桓在心头的疑团,便只剩一个了。 端王距今已薨十年。 便是闻家被抄之时,端王也已薨了七年。 他怎会与闻家一案扯上干系?端王早已是冢中枯骨,靖安公那封血状里,又为何会提及端王? 按说,痛斥的不该是当年对自己威逼拷掠的宦官程昱吗? 时日对不上,事件也对不上,这如何可能? 思绪至此,便如遇瓶颈,彻底凝滞,再难寸进。 只差最后一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次日,门外传来脚步声,春生急匆匆返回,道:“少爷,圆空方丈那边有了消息,说是……那老和尚绝食了。” 洛千俞微微蹙眉。 天尚未亮透,他便随春生前往京城外那处郊野小屋。 一路颠簸至僻静院落,甫一进门,便见那老方丈蜷缩在墙角草堆上,与上次相见时比,疯傻之态未改,身子却明显颓败下去。 虽没到骨瘦嶙峋的地步,可原先还算饱满的面颊已塌陷下去,眼窝深凹如被剜过,颧骨支棱着,衬得一双眸子愈发空浊,身上僧袍沾满泥污草屑,简直不成人样。 洛千俞目光在他身上稍顿,转向一旁看守,问道:“他几日未曾进食了?” 下人垂首:“回小侯爷,已是三日,头一日尚肯饮些清水,后两日便滴水不进,任凭如何相劝,不是疯闹便是枯坐。” 小侯爷颔首,举步往墙角走去。 鞋踏在地上的轻响惊动了那老方丈,他猛地抬首,眼中霎时布满惊恐,竟似见了厉鬼一般。 未等少年走近,他便疯声叫喊起来,嗓音嘶哑,满是灰污的手胡乱抬起,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死死遮在脸前。 “走开……走开!”老和尚口中喃喃着旁人难解的呓语,时而清晰时而含混,间杂着断断续续的“阿弥陀佛”,似在乞饶,又似在驱赶。 那双手抖得愈发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莫来寻我,不关我的事……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沉默良久,方才启唇:“你是装疯,还是真疯,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继续道:“你与‘独舟’有何瓜葛,曾为此对我动过什么手脚,你遁去海津镇又是为躲避何人……这些都无关紧要,你我都明白,这并非我将你安置在此的缘由。” 洛千俞望着他,轻声道:“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老方丈手捂着头,指节发颤,口中却不再胡喊,比起方才倒安静了些。 少年微微倾身,一膝点地,与他离得更近了些,浑水浸湿了他衣袍下摆,他却浑不在意,只低声道:“你欲以性命死守这秘密,可曾想过,正因这秘密,多少忠臣蒙冤受屈,又有多少无辜家眷在流放途中化作枯骨?” “你闭目诵经时,那些枉死魂魄,可曾得你庇佑?” 老方丈喉间嗬嗬作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咽喉,发不出声音来。 洛千俞沉吟少顷,缓缓开口:“闻家并非满门抄斩,尚有遗孤。” “闻道亦之孙名唤闻钰,四年前高中状元,是文武兼备、名动京华的栋梁之材。” “可如今?他寄人篱下,为给病母求诊,只得抛却一身傲骨,仰人脸色度日,直至今日,连抬头挺胸做人的底气都没有。” 少年声息轻浅,字字却如坠铅般重:“他已经受过太多苦难,也在泥沼中挣命亦久,纵难补过往亏缺,至少该让他后半生能堂堂正正立于日头下,不必再为祖辈冤屈折腰,免受这无妄之灾。” 他目光落在老方丈那身破败的僧袍上,缓缓道:“你持斋念佛,口口声声欲济苍生,却不肯还忠良清白,赎己身罪孽吗?” 少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要的,只是还闻家一个公道。” “你渡众生,而我只想渡一人。” ■ ■ 【二】 圆空忽然止了颤抖,整个人僵在那里,挡在脸上的手也缓缓垂落,露出那张沟壑纵横、满是灰污的脸。 洛千俞抓住这片刻清明,趁热打铁道:“端王已薨十年,何以会牵扯进靖安公一案,令闻道亦甘愿含冤赴死?” “这其中关节,你定然知晓些什么。” 周遭静凝许久,唯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老方丈空浊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挣扎。 就在洛千俞以为他会再次疯癫时,老方丈突然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声音尖利得刺耳,惊得一旁的侍从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太子!是太子殿下!”他指着洛千俞,眼神尽是惊恐混乱,仿佛眼前少年并非其人,而是另一个模样,“为何又来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洛千俞怔住,眼底浮上一丝讶然。 没想到老方丈会突然喊出“太子”二字,更没想到对方竟会指着自己这般疯喊。 然这诧异只一瞬便过,他旋即恍然,深深看了老方丈一眼,忽而低声道: “多谢。” 言罢,小侯爷站起身,转头便走。 . 日头尚未亮起来,晨雾却已散尽。 少年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冲破薄霭,踏过长街,一路扬尘疾驰,直朝东宫方向奔去。 此刻正是寅正三刻,宫墙之钟方敲过三下,宫门缓缓开了道缝隙。 守值的禁卫检查着出入令牌,马堪堪停在阶下,洛千俞翻身下马,步履匆匆。 “站住!”新来的禁卫见他直奔宫门,下意识地横戟阻拦,话音未落,便见少年抬手亮出一物。 竟是太子玉牌! 禁卫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咂舌,低声问身旁的老兵:“原来如此,那人就是传说中的小侯爷?” 那人道:“是啊,除了他,谁还能揣着先太子的玉牌在宫里走?” “那位小洛大人,是先太子的伴读,如今殿前的大红人。” “难怪……”新兵喃喃道,目光还追着那道身影的方向,“当真是顶顶标致的人儿,童仙一样的,只是他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面圣?” 老兵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小洛大人离去的方向:“到底是新来的,连路都分不清,这个方向,自然是东宫了。” 洛千俞转过抄手游廊,前处便是东宫。 推门而入时,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持着抹布掸子,几人不知小侯爷为何而来,却没敢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 洛千俞环顾四周,一时站定,停顿少顷,又朝内殿走去。 圣上为展天下以仁,以缅怀储君亦手足,不仅东宫器物布置原样陈列,还着宫人每日打扫,所以就如他记忆中那般,分毫不差。 他上一次住了快两个月,只是那时他双眼看不见,这次过来,才得以如此细致地打量起四周。 …… 会在哪儿? 如果他是太子,要藏东西,会留在哪儿? 妆奁后、书架顶、甚至床板下……洛千俞快速翻找,指尖拂过之处覆上薄尘,又被他带起的风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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