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靖安公”三个字刚落,少年眼底的光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子里拢上层阴翳:“兄长原来是向我打听闻钰祖父的事。” 他问:“此番头一回来这诏狱寻我,也是因为闻钰?” 洛千俞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莫名的危险拽了回去,于是挪开目光,道:“并非因为闻钰,是我当值期间,发现靖安公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 他道:“当年案中似乎有一道血状,如今却不知所踪,那血状是翻案的关键,我想知道,当初闻道亦写下血状的那日,是哪位锦衣卫在诏狱当值?” 洛十府抿紧了唇,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莫名透着阴翳:“兄长想替闻钰翻案?” 小侯爷一怔,否认:“并非为了闻钰,是为了靖安公。” “他若当真蒙冤,我便有重审翻案的职责,这不是私情,是为官者该守的公正。” 洛十府盯着他,半晌才启唇:“说谎。” “你就是为了闻钰。” 洛千俞微愣,侧过头去,嘟哝:“你不肯帮就算了。” 洛千俞侧身便要走,手腕却猛地被攥住,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惊得肩头一颤。 “兄长可知那个案子牵扯的人?”洛十府的声音就在耳边,沉得像浸了冰,“你若想替闻钰出头,大可以给他钱财,放他远走高飞,为何偏要将自己拖进这浑水,以身涉险?” 小侯爷睫羽一动,抿唇道:“我是想替闻钰出头没错!可靖安公的确蒙冤,这案子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是为了我的侍卫,更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我知道,天下不公事太多,我管不过来,也无力全管,可在其位,领其俸禄,便要谋其职,就算舍身犯险,我也绝不后悔。” 他第一次见洛十府神色阴沉到这般地步:“兄长这是管定了?” 洛千俞:“没错,管定了!” ……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他们还是第一次吵成这样,以前一起说是争吵,更像是小侯爷仗着地位,缺德地欺负自家弟弟的份儿。 腕间的力道骤然松了,下一瞬,少年的头轻轻靠了过来,落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带着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气,却消弭了几分方才的僵持。 “阿兄……”洛十府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落在耳边,“为何对那贴身侍卫这般上心?” 洛千俞眉梢微怔,沉吟了少顷,才缓缓道:“非关私情,只论公义,我不过是想为这沉冤三年的案子讨个昭雪,论出分明,莫说他是闻钰的祖父,便是今日蒙冤者是你,我亦会竭尽所能,一查到底。” 少年明显一怔。 洛千俞抿了下唇,道:“三年前经手此事的锦衣卫,我知道难查,可若能寻得当日当值的小旗……不,便是百户、千户的名录也好,余下的时候我会一点点去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洛十府已背过身去,走到铜盆边,舀起一瓢冷水,哗哗地浇下,洗去了手上的血迹。 许久,他听到洛十府的声音:“这里不是兄长该待的地方,你的唇都白了。” “回去吧。” . 洛千俞知道这事儿完了。 回了侯府,那股郁气仍堵在胸口,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一晚难得失眠了。 直到深夜都毫无困意。 窗外漏下几缕月光,映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直到三更梆子敲过,他依旧毫无困意,只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心怀希望,自古以来翻案何其难事?如今贪心不足,想再往前探一步,偏又处处受限,寸步难行,调查到这份儿上,线索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星点汇聚,却始终没能串连能定局的一线。 便是真能窥见全部真相又如何?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证据不足,又如何撼动旧案? 眼看着自己的剧情即将结束,离他下线的日子不远了。 真的要到此截止了吗? … 身侧的云衫忽然动了。 它支棱起脑袋,耳尖微微一动,浅蓝的眸子一瞬不落望向窗外。 接着便感觉手心被舔了一下。 洛千俞缩回手。 因着眼皮沉重,并未睁眼,便下意识摸了摸狼脑袋,翻身往内侧挪了挪,嘟哝着:“好好好,这便要睡了,你不要催。” 接着,云衫便坐起了身,鼻尖拱了拱他的颈窝。 洛千俞拿枕头遮上脑袋。 下一刻,腰侧的被沿忽然一紧,竟是被云衫轻轻咬住,往外掀开。 小侯爷这才拿开枕头,迷蒙道:“……怎么了?” 云衫没转头,望向窗子。 洛千俞起身下了床,没来得及披外袍,伸手打开窗子。 晚风带着夜露的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睡意。 而夜笼月下,便看到洛十府站在窗外。 这么一开窗,两人视线落到一处。 洛千俞眸中浮上诧异:“你怎么……” “阿兄。”洛十府沉默了一会儿,才启唇,“这世间,你是我最不想让那东西落在手里的人。” 小侯爷有些茫然,“什么东西?” 接着,便见少年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页。 那纸页隐隐透着红迹。 下一刻,那纸页便被递到了他手中。 洛千俞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眼中的诧异更盛。 难道…… 洛十府像是看清了他心中所想,启唇:“是。” “我就是当年那个锦衣卫。” …… 洛千俞瞳仁一紧。 心头倏然跳了起来。 方要抬手展开,纸页连同着手一并被握住。 那力道不算重,却成功让他止住了动作。 “阿兄,打开之前,先答应我一件事。” 洛千俞喉结微动,半晌才开口:“什么事?” 洛十府一字一字道:“翻了这桩案子之后,兄长便与闻钰彻底划清界限。” “他不再是你的贴身侍卫,你也不再是他的少爷,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洛千俞怔住。 许久才启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第83章 洛千俞坐在床榻, 心头跳得厉害。 一番心理建设后,在云衫的注视下,小侯爷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跳, 打开了那纸页。 …… 果真是血状。 只是已经过了三年,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有些剥落, 血迹已然斑驳,早已褪色成深褐, 字迹歪扭,但好在依旧能读清。 这是闻钰的祖父闻道亦, 在临死前写下的血状。 一字一列读完后, 洛千俞放下状纸。 长长倾出一口气。 …… 小侯爷坐在那儿, 久久不能回神。 周遭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 烛火隔着屏风, 吹拂闪动, 看不真切, 也听不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念头一动, 腾地坐起身, 翻身下了床, 连鞋都未得及穿,裸着脚便开门冲了出去。 云衫见状, 随之俯身, 叼起世子落在床脚的软靴,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冷风灌进单薄的中衣,小侯爷却毫无所觉, 径直冲到昭念的房门前,带着急意的敲门声响起。 “昭念!” 房内传来窸窣声,昭念一边念叨着“来了来了”,一边匆忙拉开门栓。 门刚开一线,看到门外人的模样,昭念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怎么连鞋都不穿?哎呦,连件外氅都没披,这几日天儿可凉得邪乎呢,快进来快进来!” 洛千俞抬眸,开口便问:“端王是谁?” 昭念脸上一滞,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连忙道:“端王?少爷怎的好端端想起问他了?那是先帝爷的宗亲,结党营私、意图谋逆,十年前便已伏诛,都是陈年旧事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洛千俞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直直望着昭念,一字一句道:“端王阙左宗之死,与我有关,不是吗?” 昭念的瞳仁一紧,脸上的血色仿若褪去,他定了定神,才勉强笑道:“少爷何出此言?端王端王结党营私,先斩后奏,擅杀大臣家眷,更捏造罪证诬告忠良谋反,欺君罔上,当年可是犯下了滔天罪过。” 他顿了顿,言辞真切:“如此朝廷大案,当年少爷才不过七岁,尚在稚龄,如何会与您扯上关系?” “少爷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胡思乱想了?” 洛千俞望着他,眉梢微蹙,反驳道:“我那时的确年纪尚小,可偏偏整日跟在太子左右,就连那年巡幸江南,我也是跟着去的,而端王被处决,恰是在那之后。” “可是我曾说过什么,让端王一党落了马?” 昭念脸色微变,忙道:“何出此言?!少爷莫要听信那些无稽谣言,根本没有的事!” “没有?”洛千俞气道:“不过是因为宫变后我生了场大病,许多事记不清了,你便敢这般糊弄我,搪塞我?” 他点了点头,“好好好,你不肯说,我便亲自去问圣上。” “少爷!”昭念心头一急,忙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声色发紧,“这可万万不成!” 洛千俞道:“有何不成?你既说无有此事,想必我去问问陛下也无甚妨碍。” “等等…!” “……我说!”昭念忽然出声,道:“我说,我说便是,小祖宗,你先进屋……” 他唇畔发涩,低声道:“少爷既忘了,便没必要再想起来,并非属下有意欺瞒……这也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 “……你们果真是连起伙来瞒着我。” 洛千俞转身进了昭念的屋子,在床榻边坐下,双臂环抱在胸前,垂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好,我听着。” 少年顿了顿:“你再敢骗我一句,我便去问圣上,问丞相,再去问我那些同僚……总有一个人会清楚前因后果,会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昭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终是颤颤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属下绝不欺瞒。” 洛千俞这才把揣着的手放下,悄悄屏息。 “……” 昭念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极大的决心,方缓缓启唇。 十年前,端王势大,羽翼渐丰,掌虎符而踞西漠,朝野侧目,隐有震主之威。 恰逢先帝南巡,离京不过三日,端王便以雷霆手段,率甲士围了兵部右侍郎蔺京烟的府邸。 “蔺氏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就地诛杀,一个不留!” 火光冲天,血染阶前。 蔺京烟彼时正在兵部值夜,闻讯赶回,却只见满院尸骸……发妻血溅罗帷,三岁幼子毙于乳母怀中,老仆门客皆遭屠戮,唯余一柄断剑斜插庭前,锋尖映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98 99 100 101 102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