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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一片寂静,众人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啊,有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士兵,浑身是伤地等到援军,说起那一战,泪流满面!”先生如若亲临,说得激昂,“他说,彼时洛大人被敌军劈中肩胛,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当场就昏死过去!” “众人都以为他撑不住了,谁料他竟凭着最后一口气,从尸山血堆里硬生生爬了起来,他提着剑,单枪匹马就朝西漠主将冲了过去!” “好男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却有些哽咽。 “洛千俞浑身是血,铠甲被染红了,胯下战马也溅满了血污,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挥剑左劈右砍,杀得西漠兵卒胆战心惊,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先生越说越激动,身板都微微发颤,“直到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军斩于马下,他才撑着断剑,缓缓从战马上倒了下去,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临死前,他嘴里却一直低念着一句话!” …… 众人皆未出声,屏气凝神地听着。 “他说……他说:‘大熙河山……终得无恙……’” “小侯爷,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楼内一片死寂。 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先红着眼眶鼓起掌,紧接着便是如雷鸣般的掌声,近乎掀翻茶楼!有人抹着眼泪叹道:“此等忠勇,才是我大熙的铮铮铁骨!小洛大人,真乃英雄也!” 先生看着台下动容众人,缓缓拿起醒木,轻轻一拍:“今日这一段小洛大人的传奇,便暂说到此处,诸位若还想知晓后续,圣上闻此捷报作何反应,又如何对洛家论功嘉奖,且待明日此时,咱们再续。” “这便停了?” “什么?还没听够呢!” “这老倌儿,又吊人胃口!” …… 老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诸位散了罢,散了罢!” * 镇北侯府大门。 院内寂静无声。 老侯爷洛镇川一身素色官服,手按玉带,脊背挺得笔直,夫人孙氏站在他身侧,本是接旨,该当隆重,可她鬓边仅簪了支素簪,双手紧攥帕子,指节泛白。 三小姐洛枝横躲在母亲身后,杏眼早已通红,死死咬着唇,才将哭声憋在喉间。 院外马蹄与仪仗停下,是宫中内侍到了。 为首的太监身着宫装,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十数名内侍,抬着七八个描金漆箱,一步步踏入院中,待走到正厅台阶前站定,王公公目光扫过侯府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镇北侯洛镇川、侯夫人孙氏,接旨——” 老侯爷全家跪伏于地,头顶明黄圣旨展开,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世子洛千俞,忠勇可嘉,西漠一战,身先士卒,浴血杀敌,力保边关无恙,终因伤势过重,以身殉国。其志可昭日月,其功可铭青史!朕心甚痛,追封洛千俞为‘忠勇侯’,谥‘毅烈’,灵位入祀忠烈祠,享四时祭祀。” “特晋镇北侯洛镇川为‘镇国公’,食邑三千户,准其配享太庙,以彰其父教有方,一门忠烈。 “侯夫人孙氏,贤良淑德,教子有功,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赏东珠一斛、锦缎百匹。” “另赏侯府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田五百亩,及御用瓷器、玉器若干,以慰英烈,以补侯府之失。” “望镇国公及夫人节哀,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圣旨念罢,身后的内侍们即刻上前,将描金漆箱一一打开。 黄金的光泽、锦缎的华彩、东珠的莹润,满院的赏赐堆得像座小山,皆示帝王对战死功臣之厚待。 可孙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想去抓那赏赐的盒子,却被洛镇川一把扶住。 孙氏被他按住,仍挣扎着起身,泪水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国公爷的爵位?一品诰命的尊荣?这些于我有何用!”她抬手拭泪,死死望向那明黄圣旨,“我的俞儿如今成了忠勇侯?……这虚名,我不稀罕!” 老侯爷声音沙哑:“夫人!慎言!” 洛镇川闭了闭眼,眼底已满是红丝,他对着传旨太监拱手,声音艰涩却稳:“臣洛镇川,携阖家,谢陛下隆恩。” 王公公见此情景,也叹口气,上前扶他起身:“国公爷节哀,夫人保重身子,小侯爷乃国之功臣,亦是侯府荣光,陛下心中,也常念及他的功绩。” 孙氏靠在丈夫怀中,望着远处天际,泪水仍不住滚落,人已目眦欲裂,浑身发颤。 躲在身后的洛枝横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母亲的胳膊,哭喊道:“母亲!母亲您别这样……” 孙夫人望着院中堆积如山的赏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撕心裂肺,字字泣血:“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爵位诰命、什么金银玉器……我要我的孩儿。” “……我只要我的俞儿。” ■ ■ 皇宫深处。 玥晴宫的朱门忽然被猛地踹开。 一队内侍持着腰牌闯入,为首之人面无表情亮出明黄令牌:“奉圣上旨意,搜查玥晴宫,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话音未落,内侍们便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四起。 檀木妆奁被掀翻,珍珠翡翠滚落了一地,书架典籍被粗暴抽出,书页散了满案,连床底的暗格都被撬开,锦缎被褥凌乱不堪。 原本雅致清净的宫殿,顷刻间变得狼藉一片,地上满是破碎瓷片与散落绫罗。 长公主闻讯从内殿走出,她左右张望,脸色煞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宫中放肆!” 她身后宫女方欲上前阻拦,想护着长公主的梳妆盒,却被内侍们推搡开,直接摔在地上。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歇着点吧,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 为首的内侍语气淡淡,睨着她,丝毫不给情面。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们翻查过每一角落。 直到内侍们提着个包裹退出宫殿,留下满地狼藉,她才踉跄着上前,目光扫过被翻空的箱子,左看右看,忽然想到什么,跑到某处。 随即僵在原地。 “…他拿走了那套锦白衣袍。”长公主怔怔道。 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满脸茫然:“殿下,您说什么?哪套锦袍?” “小侯爷妹妹入宫那次,偷偷穿走的那套她兄长的锦袍……”长公主缓缓蹲下身,自言自语,“我只在皇帝面前提过一次,他竟然还记得……” 宫女不明所以,小声追问:“陛下为何要拿小侯爷的旧物?” 长公主未答。 她反倒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御书房装疯卖傻,趁皇帝不注意,悄悄拽走了小侯爷的一双靴子。 可后来洛千俞从御书房出来时,她远远瞧见,少年脚上穿的,竟是皇帝的一双明黄靴子。 长公主忽然笑了,自语道:“皇兄拿回去做什么,还不是不言而喻?” “他就是个疯子……” “殿下!”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陛下听见……” “我乱说?”长公主倏然拔高声音,冷笑一声,瘫坐在冰冷地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朱红宫墙,眼神空洞,“也是……谁会相信,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竟对自己的臣子有不轨之心。” “一个弑父夺位的帝王,将看见那一幕的亲妹妹囚在这玥晴宫里,逼得我只能靠装疯卖傻,混沌度日。”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喃喃道:“他这样的人,竟也有心?” 身旁的宫女听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 瞳孔不住颤抖。 实际上,她已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她背过身去,只一遍遍地重复:“真好啊,小侯爷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那个疯子,到头来,只能守着心上人的遗物,把人家的衣袍、靴子当个宝贝似的念想,哈哈哈哈……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这是天惩!” “活该!!” “哈哈哈哈哈哈……” * 城门之外。 一驾马车停在城郊柳林旁。 车帘半掀,透出内里雅致陈设,侍女垂手立在车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魁主,按路程算,小侯爷这时候该已经跑远了吧?” 车中之人淡淡启唇:“他跑不了。” 见侍女面露疑惑,那魁主漫不经心开口:“宿红荧给他的那张面皮,还是我亲手制的。” “他用着我的东西,能跑去哪里?” 侍女犹豫道:“可……万一小侯爷战死西漠的消息是真的呢?” …… “出去。”柳刺雪眉头拧紧,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自知失言,连忙躬身退下,轻轻拉上了车帘。 帘幕刚落,另一道身影便停在车外,宿红荧掀帘的手顿了顿,还是轻步走了进来。只见柳刺雪正端着个青瓷小碗,将晒干的苜蓿草细细添进去,碗边卧着只雪白的兔子,乖乖蜷成一团。 柳刺雪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冷:“你也觉得他死了?” 宿红荧一怔,垂眸敛目,谨声道:“魁主,奴婢也不敢断言,只是,传讯说得实在太真,就连尸首都……” 柳刺雪没接话,冷哼一声:“他如果真的死了,为何要提前备上那张面皮?” “跑路可是他的老本行。” 柳刺雪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怀里那只静静不动、实则偷瞄他的兔子身上,“就连他养的兔子,每天也只想着逃跑。” “可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乖乖。”柳刺雪指尖微动,勾起兔子一侧垂下透着粉意的耳朵,“天涯海角,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可喜可贺的是,这个秘密如今所有人都不知道,无论是皇帝、丞相,还是他那个弟弟,包括将他带到战场去的砚怀王……他们通通以为他死了,只有我知道。”柳刺雪目光灼灼,“他是我的。” 宿红荧站在一旁,有些迟疑:“可小侯爷说,易容之术,是给他的一位友人……” 柳刺雪冷哼一声,笑道:“呆子。” “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得反着听。” 他放下小碗,指腹抚了抚兔子的背,笃定道: “那位友人就是他自己。” 宿红荧愣了下,垂眸道:“……是。” ■ ■ 边关军营。 夜风卷着沙砾,砸在军帐帆布上,发出呜呜嘶鸣。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挟进一股寒气,身披铠甲的将领大步而入,他目光扫过帐内,身形一顿,对着主位之人拱手颔首,沉声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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