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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昭国使团一共在京城停留五日。 夜里,同伴欲唤醒他,欲邀他同去大熙著名的醉春楼饮酒做乐,却惊觉发现……乌尔勒没有呼吸。 “这……这怎么回事?!” 他惊惶跑出去,叫来拓跋宏时,那拓跋宏不信,随他赶至屋内,果然见乌尔勒好端端地坐在桌前,气息平稳。 那使者一头雾水,挠头讪讪:“许是方才烛光昏暗,我看错了……” 送行之日,恰与进士宴同天举行。 小侯爷入了宫,比起上次接风宴还经常会好奇地打量他,这次倒没那么大兴致了,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一点东西,便似乎开始琢磨着如何偷溜,少年的目光望向湖畔连绵那头的水榭,忽的眼前一亮,随即寻了个借口离席。 乌尔勒随之望去。 只见少年灵巧地登上最近的一座水榭,取出千里镜,似乎在远远瞧着他们这边。 镜筒缓缓移动,最终,隔着粼粼湖水与喧嚣人群,两人的目光,竟通过镜片,遥遥对上了一处。 洛千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默默将千里镜放下了。 夜幕初垂,烟花即将燃放前,乌尔勒忽然起身离席。 然而,绚烂烟火未起,叛军却骤然发难,杀入泊舟殿! 混乱中,乌尔勒自冰冷的湖水中将少年捞起。洛千俞的眼睛被烟尘所迷,肩头与小腿皆有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袍。 这些伤口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留下疤痕。钟离烬月抑制住手心的颤意,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清理、包扎。 京城不回永远都是安稳之地,权力倾轧,暗流汹涌,向来如此,还是要早日将他带至九幽盟。 只是不知,那时的少年是否会愿意随他离去,会不会抗拒。 毕竟此时的阿檐,还不认识他。 小侯爷似乎对他兴趣很大,明明伤处还疼着,却低声问他:“你眉心怎么会有朱色凤纹?” 过了一会儿,阿檐又忍不住问他:“你真正的姓氏,是闻,还是阙?” 乌尔勒没说话。 都不是。 …… 他是即将消失的钟离烬月。 是曾欲与阿檐成亲的哥哥。 也是一个从此名姓湮灭、终将被少年彻底遗忘的神秘客。 他将包扎好的少年亲手交还给前来接应的大熙官兵,看着那道身影在护卫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还有两次,他想。 离开京城,他折返九幽盟。盟中旧部见他归来,尽皆惊愕,盟主颌下添了一道狰狞旧疤,且已失踪整整三载。 钟离烬月神色未变,仿佛这三年流离不过一夕浅眠,只留下一句: “待大熙出征那日,叫醒我。” . . 第二次相见,是在西漠战场边缘的陡峭山崖上。 乌尔勒俯身,将险些坠崖的少年从崖边揽入怀中。 此时的阿檐身受重伤,也易了容。 他的心口被一剑穿心,乌尔勒一边为昏过去的少年清洗伤口,一边上药、包扎。 若他能早些醒来,阿檐也不会遭受这些罪。 叛军首领刘丙已死,京城中的刘秉一同失踪,阿檐还活着,既定的结局已被改变。 乌尔勒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喉间发紧,无声诘问:明明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为何要救旁人?你的劫难本可避之不及,为何要让自己受伤? 自责与悔怒交织,最终,乌尔勒揽紧少年的肩膀,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克制而滚烫。 洛千俞醒来后,对他警惕万分。 若是没那头长大了的冰原狼陪在少年身边,恐怕阿檐更不会想与自己独处,连同处一个山洞内都躲得远远的,抱着狼缩在角落安睡。 乌尔勒知道,少年不愿去九幽盟,他时刻想逃,同时也时刻想知道自己面具下的真容。 他默默将面具下压,遮住自己下颌处的疤。 少年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但阿檐还是很想家,也想一人。 因为中蛇毒的那晚,他听到少年在梦里唤的那个名字——“闻钰”。 乌尔勒没说话。 他只端着药碗,喝进口中,捏着少年的下颌,唇齿相碰,一点点灌进了药液,他瞥见少年缓缓睁了眼,却无法聚焦。 喉结动了动,被迫咽下。 乌尔勒以为自己能撑住,或许,撑得更久一些,可在送阿檐到往九幽盟前,却渐渐发现,自己这句躯壳似乎撑不住了。 他的呼吸在变弱,他会流下血泪,他会在睡梦中持续长眠,无法被唤醒。 于是,两人独处时,他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的爱人。 仿佛要将这一刻都刻入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终究,洛千俞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兴许是那个夜晚,自己久久醒不过来,少年被他吓坏了,第二日竟沉默许多。 马车辘辘前行,隔着一道晃动的车帘。 “乌尔勒,” 少年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乌尔勒一怔。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才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帘外一片寂静,他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掠过帘布的轻响。 他知道了。 乌尔勒想。 洛千俞咬了下唇,接着问他:“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九幽盟?” 因为在这乱世之中,那里是我唯一能为你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乌尔勒没说话,咬了一口少年吃剩的干粮。 车厢内,小侯爷抱着腿,躺在膝盖上,这一次,声音更小了: “……你会离开我吗?” 乌尔勒身形一顿。 这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转过身,将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却不能。 取而代之,他只是背对着车厢,重新戴回了那张面具。 俄顷,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之上。 是血泪。 或许,待自己真正死去,洛千俞会想他。 …… 不要想他。 乌尔勒挥动马鞭,驱使马车继续前行。 就让阿檐当作,哥哥自始至终,从未存在。 . 后来,变故突生。他甚至未能将阿檐平安送至九幽盟。 在湍急的河流边,遭遇伏击,他为护住阿檐,两人一同坠下瀑布断崖。巨大的冲击之下,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躯体,终于再也无法醒来。 魂魄脱离了躯壳。 钟离烬月找到了那位西漠巫者。 他还有第三次。 巫者看着他近乎透明的魂体,并无意外,只是道:“你已无实体,仅剩这一缕残魂执念,如何再去见他?” 钟离烬月:“你说过,我能见他三次。” 巫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眸望向他:“你的身体能见他两次。” “你的魂魄只有一次。” 巫者问道:“钟离烬月,溯流时光,你最想见他的何时何地?” 钟离烬月声色低缓:“让我看看他最平安喜乐,无忧无虑的模样。” …… 周遭开始扭曲、褪去。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久,他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他无法看懂的世界,眼前是耸入云端的奇异高楼,闪烁着各色光芒,还有无数造型古怪、无需牛马牵引却奔流不息的盒子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疾驰。 原来,阿檐的魂体被送到这里修养。 这个地方,名为“现代世界”。 他看到不远处一方高台之上,那里,一个短发、穿着利落却格外衬出清俊轮廓的少年,正倚着栏杆,一边漫不经心地啃着手中的面包,一边垂眸,望着下方那一片他漫无边际的繁华流光。 ——是阿檐。 而少年身旁有一本被冷落的书,书皮上写着《追鹤》二字。 原来如此。 原来阿檐是通过此书,提前知晓了下一世命定的轨迹,才能在脱离险境,得以自保。 一阵风过,恰好将那书本吹至尾页。 钟离烬月慢慢走上前去,凝聚最后一丝能干预现世的力量,以魂为笔,在那空白的书页上,留下了一行字: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他的身躯已死,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九幽盟。 那个地方终究并非安全之所,阿檐去昭国吧,至少昭王会替自己护他周全。 写下这行字后,钟离烬月抬起手,感觉到自己在彻底消失。 他的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浅,仿佛冰雪消融于烈日之下的最后一刻。 他已无轮回,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再无痕迹。 洛千俞盯着远处楼台,微微发怔。 钟离烬月的身影自他背后停住,接着,笼罩而下,男人俯身,用近乎透明的魂体轻轻抱住了少年。 下一刻,缓缓拥紧。 颈后细碎的发丝拂过,风声袭过,洛千俞蓦地一愣,手中的面包失手掉落。 身侧案上的书页被无形气流卷得疯狂翻卷,哗啦啦作响。 少年似有所感般,蓦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钟离烬月没动。 他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阿檐已然看不见他。他的身影正在加速变淡,如同褪色的水墨。 然而,下一秒。 洛千俞却倏然伸手,攥住了男人垂落的衣角! 而那道心头血凝成的凤纹,微光灼灼。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皆盛满诧异。 接着,未及惊绪蔓延,钟离烬月的身影已如风中烬尘在少年指间流散,直至身影彻底消失,他的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终归寂灭。 自此,世间再无钟离烬月。 * * 再度睁眼时。 刺目却庄重的天光,透过巍峨殿宇的窗棂,洒落在他眼中。 钟离烬月抬眼,浅蓝色的眼眸被光芒缓缓映亮。 如同覆雪之湖,融破冰层。 他眉心处,那道曾以心头血烙下的凤纹,此刻烈如红焰,赫然显现。 还未及弄清身处何地,目光所及,已是一片恢宏盛景。 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在他睁眼的刹那,齐齐转身。面向他所在的方向,袍服摩擦发出庄重的簌簌声响,如同潮水般按班次跪伏下去。 位列最前的三公九卿,须发皆白或正值壮年,此刻皆引领高呼,声音汇聚成洪流。 在这恢弘的殿宇中回荡,震彻云霄: “——恭迎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我的心头血,化作你眉间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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