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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家丁小厮听闻九幽盟之名,莫说闲谈叙旧,皆是噤若寒蝉,除了按时送递膳食,半分不敢擅自惊扰。 不过闻钰此时出现,侯府之内与闻钰最合不来的,便是洛千俞心中最惦记的两位,此刻竟皆不在府中。因地方疫病未平,锦衣卫被遣往周边州县巡查,洛十府少则半月方能归京。 而昭念则回乡探亲未归,明日才回。 侯府上下却因他归家,里里外外已忙活开来,檐下张灯结彩,厨间热火朝天,听闻今晚要大摆宴席,为小侯爷洗尘庆归。 洛千俞并未前往寻闻钰,反倒回身唤来贴身小厮春生,命其备好马车。 春生问道,“少爷一路风尘仆仆,方才回府,何不多歇息片刻?这是要去往何处?” 洛千俞掀帘坐上马车,只道:“北镇抚司。” 春生一愣,不解问,“少爷,若是去寻四公子,他此刻不在京中啊……”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少年的声音从车内淡淡传出: “不,去诏狱。” . 马车辚辚驶动,渐渐离了侯府。 诏狱大门洞开,阴风扑面。 待踏入诏狱大门,值守的看监连忙堆起满脸笑意,上前躬身相迎:“小洛大人,您怎的忽然来了这等地方?诏狱阴寒晦气,恐污了大人贵体,可要当心些才是。” 洛千俞打断他,“他在哪儿?” 小吏会意,躬身在前引路,一路行至甬道尽头。尽管是第二次踏足此处,火把明灭,两侧牢房传来隐约的哀吟与镣铐拖曳之声,血腥气、腐臭味混着森冷潮湿,直往骨缝里钻。 小吏停在一间昏暗狭小的牢房前,躬身一礼,“大人,便是此处了。” 洛千俞看向牢房内。 昏暗火光中,依稀辨出一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正是刘秉。 此刻那人早已不复往日,形容枯槁,衣衫破烂不堪黏在身上,浑身布满污垢与血痂,发丝凌乱打结,面色灰败如死,仿佛只剩了层皮包骨头。 当真是没了人样。 看守搬来椅子,又在旁边小几上摆了热茶。 洛千俞拂衣坐下,无言地看向牢中。 那人听到动静,迟钝许久,才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视线聚焦在门外少年身上,看清面容的刹那,他猛地一颤,近乎嘶吼出声: “是你……是你!!” 眼前之人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哪还有半分昔日富态风光,几乎让人认不出。 少年沉默,只是淡淡看着他。 刘秉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镣铐拖地发出哗啦声,颤抖着声音:“你怎么没死?!你怎可能活到现在!……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骗过昭王,竟敢冒充天家血脉,让他封你为三皇子?!” “朝廷众人怎会容你回京?……你这个叛国贼!叛国贼!” “叛国贼?” 洛千俞垂眸,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真是久违的称呼。” 他抬眸看向刘秉,“刘大人这一路被押解归京,想必听了不少吧?” 刘秉脸色铁青,唇瓣颤抖,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我们兄弟二人谋划这数十载……以天下为棋,以江山为注,与古往今来那些问鼎天下的成王败寇者又有何异?!偏偏是你……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天杀的不死之身!昌禾帝那昏君,这一世竟死得这般早,害我不得新帝重用,否则怎会让你安安稳稳、逍遥快活到今日!” “洛檐——你究竟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洛千俞慢慢饮了口茶。 牢内只有刘秉粗重的喘息,镣铐轻响。 “为何那先太子与钟离烬月容貌一模一样?为何阙袭兰能一举荡平西漠?甚至那本该早死的蔺京烟,此世竟官拜丞相把持朝政?为何先帝驾崩如此之早?!这次取月蓝草的你不复孤身一队……为何你早已失去不死之身,一剑穿心却安然无恙!!” 刘秉状若偏执疯魔,声声质问,字字泣血,“我明明已算尽一切,明明提前知晓前世所有变数……我的大计,我的千秋大业啊,都是因为你!!” 洛千俞静静看着他,少年唇瓣轻启,低声开口: “刘秉,你成不了。” 那语气平静,似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刘秉浑身一震,随即撞向牢栏,双目赤红:“你的弱点就是心门,绝不会错,绝不会错……我弟弟为何没能杀了你?你为何没有死在三年前?!” 他趴在牢栏边,死死盯着洛千俞,嘶哑不绝,“洛檐,你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洛千俞轻轻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桌面,发出低响。他并未回答那疯癫质问,只是缓缓抬眸,迎上那双眼睛,道:“我有一故人曾言,落子无悔。” “既已执棋,便当求一胜。” “现在想想,才知他想告诉我什么。”他目光清冷如霜,顿了顿,声音愈轻且晰,“你以为你在与我对弈,殊不知棋盘之上,博弈者何止你我?” “万千将士,芸芸众生,每一枚棋子,都是助我向前之人,置身惊涛骇浪,亦可稳舟直行。你将我视作毕生之敌,殊不知,你从一开始,便认错了对手,下错了棋局。” 他声音轻淡:“这天下并非棋盘。” “我亦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 刘秉面如死灰,浑身脱力般瘫软下去,他忽然笑了,“你今日来……并未打算告诉我半分真相。”那人嘴里是吐不净的血,喃喃着,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你不让我痛快地走……就是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千人唾骂、万人指摘,在史书上背负永世骂名……” “那样就太便宜你了。” 刘秉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仅仅重蹈我上一世的覆辙,还远远不够。” 洛千俞站起身,走近两步,隔着牢栏俯视着他,“何况,你与古之成者,本就云泥之别……史书上,甚至不会留下你半分姓名。” 一句话,让刘秉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叛国贼,”洛千俞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盏中水色微浊,“可知我在喝什么?” 刘秉瞳孔骤然紧缩。 “被自己亲手投下的疫病缠身折磨,滋味如何?” 月蓝草熬出的药汤,可解疫病之毒,众人皆知,而刘秉被押解途中,早已染上自己亲手散布的瘟疫。 “杀了我!杀了我!!”刘秉疯狂地拍打着牢栏,声音嘶哑破音。 “杀你?”洛千俞看着他,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败寇,“杀了你,世间还有无数个刘甲、刘乙、刘丁……你的命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刘秉浑身剧颤,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是……!” 洛千俞忽然上前一步,握住牢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火光摇曳,照不清他的口型。 牢外一片死寂。 刘秉听着,神情从最初的愤恨滔天,渐渐变为凝滞、呆愣,随即呼吸急促,双目瞪大,最后浑身颤栗,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外的小吏候得双腿发麻,终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小侯爷走了出来。 洛千俞没有回头。 小吏送罢小洛大人,并未即刻折返,直至次日携食前往,往里头瞥了一眼。 只见刘秉瘫坐于枯草之上,双目空洞失神,忽而仰头癫狂发笑,笑声凄厉怪异,在阴冷甬道间反复回荡,口中喃喃不休,不知念着些什么,气氛诡谲至极。 …… 竟是疯了。 . 洛千俞回了府,待入夜时分,家宴便开了席。 虽是家宴,却设在宽敞院落之中。夜幕低垂,月色漫洒,与檐下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映着满桌珍馐、往来侍从,别致之中,愈显融融暖意。 下人正要去请盟主大人入席,却被洛千俞拦了下来,只说是那人素来喜静,不必打扰,实则小侯爷心中另有打算。 ……他要在今夜,与老侯爷坦白。 昭王那关尚且封了他禁闭,老侯爷脾气更爆,知晓真相必定雷霆大怒。不如自己先领了罚,待他爹消了气,再与闻钰一同坦白。 于是宴席之前,小侯爷便做足了准备,膝盖上悄悄绑了护膝,又趁无人时溜去祠堂,往牌位前的两个蒲团各加了三层软垫。点心、话本甚至手炉也藏在门角暗处,万一要跪上几日,夜里风可是很冷的。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待月上柳梢,洛千俞寻了个角落坐下,独自喝了点小酒。 ……毕竟这种事,喝多了才敢说。 本是为着壮胆,可一杯一杯下肚,胆子没壮起来,反倒是醉意先爬上了颈项,耳垂染上薄红。 待宴席渐散,下人开始收拾残羹,洛千俞抬眼,见老侯爷不知何时离了席,正在院中凉亭里。 少年抿了下唇,心跳如打鼓,还是起了身。 “爹。” 老侯爷没回头,“嗯”了声,洛千俞站到他身侧,两人一时无言,同赏月色。 半晌,先开口的却是老侯爷,“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洛千俞一愣。 这是跌下悬崖时留下的,他回来前已用无痕膏仔细遮掩,又戴了额帘金坠,竟还是被他爹发现了?只是此刻他心不在此,便轻描淡写道,“爹,路途劳顿,马车颠簸不慎磕碰,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老侯爷背负双手,没有再追问,只沉默伫立。 洛千俞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手心,“爹。” “嗯?” “我……”少年声音一顿,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儿子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机灵说辞,此刻却尽数失效,手心沁出冷汗,洛千俞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他是男子。”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 老侯爷背影未动。 亭间一片死寂,唯有露水滴落青椅,啪嗒一声。 又坠在石地上。 洛千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暗道不好,心跳如万马奔腾,偷偷瞥向老侯爷的背影。 糟糕。 从方才到现在,有没有一炷香了? 他爹怎么没反应? 洛千俞喉结轻轻滚动。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 要不……还是先溜吧?今日这事,恐怕连跪祠堂都难以平息怒火,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少年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退开,身旁的洛镇川终于动了。 “你当真喜欢男子?” 洛镇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千俞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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