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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愕然抬眸,撞进老侯爷的目光里,只听沉声道:“爹知道了。” “依你。” 洛千俞愣住:“……什么?” 洛镇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俞儿,都依你。” 洛千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侯爷抬手,轻轻拂过他被夜风吹乱的发梢,声音缓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你真心中意、又待你好的人,若是良配,倒也没那般重要。” 洛千俞喉间发紧,茫然追问:“爹,此话当真?” 洛镇川道:“自然当真。” …… 他这是在做梦? 不用挨板子,不用跪祠堂? 他爹……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洛千俞心中疑窦,因酒壮胆,便忍不住追问:“爹……你不生气吗?” 老侯爷负手而立,“你既鼓足勇气来与老子坦白,便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这般不易,我这个做爹的,为何生气?” 洛千俞一时语塞。 只是,这过程竟比他预想中顺利百倍,顺利得近乎虚妄,以至心头并无实感。 许是困惑,许是迷茫,他垂着眸,喉间哽了半晌,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困惑: “可是父亲要我科举,要我入仕,想我做官,步步高升,要我同砚怀王征战沙场……必然对儿子寄予厚望,如今我竟要与男子相守……你怎么会不生气?” 夜风拂过,吹动亭角悬挂的灯笼,光影摇曳。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身上,远处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院落重归岑寂,唯有夜风轻拂树梢,隐约细碎的声响。 老侯爷叹了口气,往着眼前这个自幼贪玩娇纵、却从未让他失望过的儿子,声音沉沉: “父亲只要你好好活着。” 洛千俞瞳孔一颤。 “父亲只要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着,便够了。”
第159章 院内宴散, 喧嚣已褪。 洛千俞独坐在空落的席角,手边是快见底的一壶酒。 桌上残酒将尽,落瓣轻覆, 一碟点心完好如初, 分毫未动。 皈喜垂首低声劝:“少爷,不可再饮了。” 小侯爷喝了口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执杯抬手,又伸手去够酒壶。皈喜忙将酒壶往后挪了挪, 腰身弯得更低,声线亦轻得近乎不闻:“三殿下, 您席间未曾用膳, 空腹饮酒, 恐伤脾胃。” 洛千俞抬眼, 见这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 连那轮皎洁的圆月都被遮了个严实。他心里不乐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小声道:“皈喜……我折扇落在锦鳞院了,你去替我寻来……” 皈喜点头:“奴才这便去。”临走前, 竟将酒壶一并带走了。 洛千俞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这才侧身俯下, 将桌下藏着的酒坛抱上桌沿。 他拍开泥封,斟了满满一碗, 刚捧起酒液, 递及唇畔,眼前月色忽又被人遮去。 洛千俞微微蹙眉,抬眸望去。 来人不是皈喜。身形偏瘦小, 面容逆着夜色,约莫十三四岁,并非熟识之貌,依稀像是宫中见过。 脑中混沌微醺,半晌也未能想起,莫非是陛下身边的小内侍?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低唤了一声“小侯爷”,下一瞬,便将一物匆匆塞入他手中,转身疾奔而去。 洛千俞一怔。 方才相触之际,那人指尖分明在颤。 他低头看向手中,是一方以月白布料制成的信笺,叠得齐整。展开,借着月光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他瞳仁微微一颤。 是血书。 竟是他的字迹。 正是前世他被逼入绝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帛为笺,写下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 …… 他的求救信,怎么会在这里? 又或者,是如何出现在这个时代,他的第三世? 他上一世留下的血书,怎会跨越轮回,落入今朝? 洛千俞霍然起身,酒意散了大半,他环顾四周,夜色沉沉,哪还有那小太监的影子。唯有手中这封泛着暗褐血书,触感粗粝。 洛千俞睫羽微颤。 他早已猜到,前世那封求救信,钟离烬月从未收到,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 他将血书仔细叠好,收入荷包,贴身藏起。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花,抬眸望向闻钰所在的那个院落方向,灯火已熄,那人想必已歇下。 …… 不能让闻钰看到这个。 . 夜深。 一道身影停在身边,下一刻,那人单膝撑地,俯身静静环在他身侧。 洛千俞只坐在椅子上,浅金色眼眸轻垂,长睫弯如羽,浸在夜色里。 “阿檐。” 洛千俞:“嗯?” 男人低声道:“张嘴,喝一些。” 是闻钰。 温热的碗凑近唇边。洛千俞未及反应是什么,只顺着那人扶着的碗沿,垂眸喝了一口。 ……是醒酒汤。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顷刻暖了起来,半碗入腹,那股迷蒙的晕乎竟被驱散不少,唇角的水渍被男人抹去,洛千俞听见那人低声问道:“饿了?” 洛千俞轻轻摇头。 忽然,一缕熟悉的香气漫开,纸包拆开,热气裹着甜香蒸腾而出,竟是栗子煎。 原来闻钰是去买了这个。 洛千俞没出息地终究没能抵住诱惑,伸手接过,垂着眼帘,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人声音低沉:“怎么吃了这么多酒?” 洛千俞没说话。待吃完,热气沾湿了长睫,他才缓缓开口:“许是……太过开心了。” 少年的眼眶不知何时早已红了。男人沉默半晌,指腹拂过他眼尾,洛千俞被那触感弄得,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既是开心……”闻钰声音停顿了一下,垂声问道:“眼尾怎会红了?” 是啊,明明高兴,为何会眼眶发烫? 洛千俞抿了抿唇。 也许……是这一路走得太过艰难,而他们相互扶持,渡过生死,跨过轮回,才终于走到今日。 他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帘,似是醉了,又似是困了。 闻钰声线愈发低沉放柔:“少爷困了?” 他这么叫他,恍若回到当初,闻钰还是他贴身侍卫的日子。 下一刻,腿弯一沉。 洛千俞被抱了起来。 闻钰一路行至锦鳞院,进了内屋。恰逢找到折扇刚欲外出的皈喜,见自家殿下醉得不省人事被人稳稳抱在怀中,皈喜身形一顿: “盟主大人,这种事交由奴才便好……” 闻钰没说话,只将少年轻轻放到床上。 俯身欲起时,脖颈却忽然被人轻轻环住,闻钰身形一滞。洛千俞朦胧之中,小声唤道:“……哥哥。” 片刻沉默,闻钰缓缓垂首,将少年一点点揽紧,低声道,“…嗯,哥哥在。” 皈喜愣住,静立原处。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他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翌日,洛千俞悠悠转醒。 朦胧晨色透进帷幔,四下静谧无声,他猛地坐起身,宿醉的余韵作祟,只得撑着榻沿,茫然望向帐外。 完了。 全毁了。 昨夜,他竟然就那么直接说出口了? 洛千俞如遭雷击。明明深知他爹的脾气,毫无铺垫,仗着酒意,简直就是个莽夫。 可是……老侯爷是应了?不对,那是真实发生,还是宿醉后的幻象,亦或单纯做了场梦? 闻钰在哪儿? 洛千俞翻身下床,匆匆更衣,顾不上下人递来的水盆,径直踏出院门,下意识便往主堂奔去。 将至堂前,脚步倏然一顿—— 堂内隐约传来人声。 愈走近,那声音也愈沉着清晰,字字落进耳里。 “……我二人非一时兴起,亦非意气冲动。在下倾心小侯爷已久,心意笃定,愿与他晨昏相伴、风雨同担,共度往后岁岁年年。” “我知二位长辈疼他惜他,我亦会将他放在心尖之上,以一生为诺,护他周全,免他忧苦,予他一世安稳喜乐。今日登门,赤诚请愿,唯求伯父伯母,将千俞托付于我。”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音熟悉不过……是闻钰的声音。 他快走几步,藏身于堂前廊柱之后,悄悄探首望去。闻钰正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似以礼相求。堂前正座之上,老侯爷愈孙氏面露惊诧,孙夫人则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绢帕。 闻钰竟独自一人请见他的父母。 甚至坦白了身份。 主屋太过安静,洛千俞微微屏息,心头惊涛骇浪。 孙夫人沉默片刻,终是犹豫启口,忧心难掩:“你是尊贵的九幽盟之主,天下第一人,什么样的人物不曾见过?俞儿少年心性,玩心又重……若是有朝一日,他忽然想娶妻了,或是……或是厌了这段关系,尊主届时又会如何待他?” 她语声微顿,声音迟疑:“何况,尊主便能保证此生只钟情一人?倘若他日你心另有所属,俞儿又该自如何处?……我只问一句。他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堂内一静。 闻钰抬眸,眸中无半分戏谑与轻狂,唯有沉如渊海的笃定与决绝,他缓缓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他是我的命。” “是我失去,便活不成的人。” 几字落地,重逾千钧,堂内瞬时寂然无声。 洛镇川目光微凝,孙夫人更是心头一紧,不自觉站起身来。 “我心无旁骛,毕生所求,唯有一人,至死不渝。” “纵使日后,千俞厌了我……”闻钰垂眸,少顷,一字一句说完,“我亦追至天涯海角,永世不放。” 洛千俞喉结微动,心跳如擂,慢慢握紧手心。 下一瞬,少年径直走到闻钰身侧,屈膝跪下,抬眼望向二老:“父亲母亲,儿子稀罕他还来不及,怎会另娶他人?” 少年揖手一礼稍顿,语气坦荡,笑意轻快:“纵是要娶妻,娶的也是尊主大人才对。” 老侯爷脸色一绿,终于听不下去,按捺不住一声沉喝:“洛千俞!” 洛千俞见成功转移火力,悄悄抬眼,朝闻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可闻钰纹丝不动,只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不退。 老侯爷凝视二人片刻,半晌,终是沉生开口:“请盟主大人暂且回避,本侯有几句话,要单独与犬子说。” 孙夫人握着绢帕,也温声附和:“大人先去歇息吧,我们只是与千俞说几句体己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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