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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洛侯这几个儿子名字寓意颇有趣味,“俞府横陈”,本是诗文书画工整有序之意。大熙朝重文轻武,老侯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兵鲁子,往上数三代,从曾祖父开始便都是带兵打仗闯荡沙场的武将。 而到了洛镇川迎娶国公府嫡女,几年后诞生了第一位小世子,取名洛千俞。 偏偏小侯爷自己还争气,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背论语,八岁就写的出一手锦绣文章,年不过十,便一头扎进算筹兵书中,锋芒初显,见解独到,令人惊叹,可谓百年一遇的公认神童。 因此,被人嘲惯了兵鲁子的老侯爷如获至宝,洛千俞也被侯府寄予厚望,几乎是捧在手心长大的金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更别提小侯爷还与前朝太子交好,青梅竹马,备受宠爱,只是后来一朝宫变,原本一片光明的大好前途也止步于此,小侯爷逐渐堕落荒废,可谓天才的陨落,无人不叹一声惋惜。 所以时至今日,即便小侯爷名声至此,依旧被老侯爷孙夫人对这次会试寄予厚望,其中,大概也包含着对前十余年传奇般人生的不甘之心。 但这些都是前尘了。 洛千俞打发走了两个兄妹,见过安然无恙哭红眼圈的春生,后才回了锦麟院。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吃了碗清凉的绿豆羹,爽利地睡了一觉,准备好迎接学堂生活。 接着就轰轰烈烈生了场病。 这场风寒来的迅猛,先是浑身发冷,热意烧得额头通红,神智发懵,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三天,烧得梦呓不断,喝过汤药却也不见好转。 请过郎中,又听洛十府掩去一些惊险内幕后的中香病史,郎中仔细瞧了瞧,却认为并非中毒的后遗症,更趋向单纯的风寒。 只有洛千俞知道,这就是现代版神经太过紧绷,而后骤然放松引发的一类发烧,总之与免疫力下降、心理应激,情绪变化有关。 古代没有更直接的退烧药,自然好的慢些。不过即便不吃药,以他的情况,坚持物理降温,好好休息,再过两日自己也能好的利索。 烧到第三日,小侯爷迷迷糊糊缩在被窝里,只觉得手脚发冷,闷不出汗。 这时,忽听小厮来报,楼家公子求见。 若放在平时,小侯爷定然是不见的,说好了学堂见,早一天都是不守信用。只是…那日楼衔喝醉了酒,在他面前吐露了不少心声,像是已被此困扰多日,洛千俞回想起他那副失神模样,说不上有点可怜。 或许是心软,亦或是烧迷糊了,便遣小厮传话,让那公子进来。 楼衔一进来,就看到床榻上的一团,心头砰砰直跳,走近几步,都要跳到胸口去。 刚俯下身,看到小侯爷额头通红,唇边都是热气,忽然一慌:“怎的热成这样?这都几日了,还没见好?!” 洛千俞这两日清静惯了,猝不及防被吵的耳疼,轻轻蹙眉,嘟囔道:“没几日,快好了。” “你府上的医士究竟如何?连小小风寒都诊治不好?那些郎中呢?难不成未曾请过?”楼衔心中焦急,全然忘了来时路上给自己做的那番“一定要稳重些”的心理建设,怒声道:“若是你府上瞧不好,便换我府上的人来!还不行的话,我便向圣上请奏,把这京城里最好的太医都召到你府上来!” 小侯爷无奈:“我哪来那么大的面子?你小声点,我阿娘刚回去,你一嚷嚷,她又要抹眼泪过来了。” 顿了下,又小声道:“太医也来过了,说了没事,你若不信,自己滚去宫里问。” 楼衔一听,才不太甘心地作罢,眼圈泛了红,忍不住道:“病到高热才肯见我?你就这般厌恶我。” 洛千俞闻言一怔,他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心中有些震动,才说:“哪来的话?本打算前日就要去学堂了,结果风寒来的突然,又不是我愿意染上,如何预料?” 楼衔怔愣半晌,才低声问:“……你不讨厌我?” 小侯爷无奈,翻了个白眼,讪道:“是啊,我讨厌你,故而才容你踏入我的房间,还坐在我的床上?” …… 楼衔不说话了。看不出情绪,只是眸子较前亮了许多。像是沉寂已久的死灰中,猝然生出一小簇烟火来。 楼衔体质偏热,坐在旁边跟簇太阳似的,活像个大火球。洛千俞本想撵人,闷头再好好睡一觉。只是话到嘴边,堪堪咽了回去。 只是没等他启唇,楼衔却忽然开了口: “前些日子,你可去了西月湖上的画舫?” 窝在被褥里的身影蓦然一僵。 “不曾。”小侯爷心中一惊,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一派镇定地接茬:“我一直在府中,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楼衔像是犹豫着,还是不自觉说出了口,“那晚与几个好友登画舫游湖,偶遇一花魁娘子,那时我喝醉了酒,一股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不能言语,就静静听着,后来……还被她莫名其妙掴了一掌。” “后来醒了酒,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空落不下。” “或许是我失心疯了……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像你。”楼衔沉默少顷,才低声喃喃道。 而楼衔没说完的是,后来那花魁娘子被一不速之客夺走,且当着他的面,他却没拼命阻止。 现在回想起,竟隐隐升腾出懊悔之意,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烈。 他还后悔,当时没揭开那人遮面的珠帘薄纱,导致现在连面孔都模模糊糊,想不真切。 如今想来,那人竟真让他想起了自家不理人的小侯爷。 不然,那素未谋面的小娘子竟让他一眼决定留下,甚至在醉酒后吐露心声,而后竟又令自己这般牵肠挂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什么?”小侯爷听得脸色一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气的不轻:“把小爷比成那与你陪酒做伴的花魁娘子,楼衔,你失心疯了不成?” 楼衔眉头一怔,脸色骤然一白,像是被打了一记耳光般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这几日像被夺了魂,一时恍惚,竟把心中所想说了出去,还让小侯爷听到耳里去,该死! 洛千俞逮着话头,本就生怕楼衔琢磨出那晚花魁娘子就是自己,这下终于趁着苗头倒打一耙拿人开涮,假意怒道:“好哇,我几日不见你,你心中窝了火,听闻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便急着登府造访!原以为你是关心则切,却不想此番前来,为的就是看我笑话,说些混账话气我,存心羞辱我是吧!” 楼衔瞳孔一紧,心中震颤不已。 小侯爷见撵人撵不走,便裹紧了被子,欲从床上跳下来,想寻着鞋就开溜。 楼衔手疾眼快,连人带被子地接住,把厚厚软软的一团搂在怀里,恨不得想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把心都剖出来给对方看,急道:“我怎会有那种心思?我心念你,宝贝你还来不及。这几日你避而不见,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纵有人邀我外出饮酒,亦是兴致全无……我满心忧虑,又满脑子都是你,想来找你,又生怕你仍在恼我,更怕你自此对我不理不睬。” “闻知你身染风寒,我坐卧不宁,哪还能等的到那句“学堂见”?如今千难万难才见你一面,我又怎会有意惹你不快?” 洛千俞听得愣住。 这番话说的真挚,听者甚至都察觉到那发自肺腑的贴心之言,很难不动容。只是……怎么莫名黏黏糊糊,小情侣一样的,听得人脊背发麻? 古代好兄弟之间,都是这么表达情谊? 见小侯爷不说话,只气得脸色殷红,也或许是这场风寒烧得,担心他冻着脚,楼衔大着胆子,将锦被团子抱回床上,又挨着一旁坐下。 “别气了,我特地给你带了礼物。”楼衔瞧着小世子露出不多的侧脸,低声哄着:“不是鹰,不是披风,也不是胖鸟……罢了,那两个你也没收到……” 他拿过一旁的长盒,上面盖着红色锦缎。 他将上面那层布料掀开,露出里面毛茸茸的东西来。 其实楼衔进屋之时就端着这盒子,洛千俞看到了,只是那时对方随手放到桌上,便没再理了。 洛千俞早就发现那布料下的东西会动,只是幅度太小,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下被楼衔拿到眼前,还说是礼物,便没忍住将被子开口大些,视线默默瞧过去。 这是…… “兔子?”小侯爷诧异道。 楼衔:“嗯。” 洛千俞没忍住,拿指尖碰了碰小兔子的鼻尖。 这小兔子皮毛白的晃人,耳尖带粉,爪子里的肉垫也软软绵绵,带着粉意,腿短却不太胖,有手感还能兼具美丽。 颜值真高啊。 洛千俞感叹道,而且还乖,性格好,碰了鼻尖还不生气,只动了动耳朵。 楼衔瞧着小侯爷的表情,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次送对了。 他还想说,有没有些像你?只是话到嘴边,又堪堪咽了回去,说完定会挨骂。 罢了,比起兔子,更像小猫……只是猫爪锋利,作为礼物有些不妥,若是哪日挠到小世子,反而惹得自己惦念。 终究是借了兔子的光,楼衔和小侯爷说了好一会话,越说越舍不得走,等到丫鬟送来冒着热气的汤药,楼衔竟拿过想要亲自喂,终于如愿换来小侯爷的无情赶客。 喝过了药,洛千俞出了点汗,看着楼衔留下的小兔子,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只小宠。 ……那只胖鸟。 那小肥啾嗜香,听楼衔画舫那夜,还有刚才不经意流露出口的话,竟还是楼衔最初想送给自己的礼物。 怎么阴差阳错到了闻钰那里,成了闻钰的鸟? 越想越蹊跷,洛千俞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最终差不多能确定,楼衔大概为了不让他再生气,和自己扯了谎。 那鸟很可能是摘仙楼时送的,最迟也就在那前后,只不过不是送给自己。楼衔在雕花阁见到闻钰时,他便察觉出楼衔暗暗动心的苗头,收拾完全松乘,便一直盯着人家美人看。 现在想来,那时闻钰肩头貌似就已经有了那只小肥啾,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楼衔就已倾心,还送了礼物。 小肥啾嗜香,闻钰甩不开,自然也就无法谢绝。 条理和逻辑如此清晰,又刚好前后自洽,小侯爷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洞察和推理能力。 不过说起来,从寒山寺起就没再见过那小肥啾,后来究竟去了哪儿? 他被闻钰从水中救起,戴着面围看不到对方肩头,后来闻钰和洛十府交手,即使小肥啾在,肯定也暂时寻处躲避。 如此看来,大概是物归原主了? 本想派人去那寒山寺瞧瞧,别是和人一样闻了两种香,中了毒,如今想来,倒是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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