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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皇帝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只是握着酒杯的指节隐隐发紧。 * 洛千俞刚转身欲回席位,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音色低沉:“小侯爷留步。” 那声音如砂石相磨,在场众人皆是一静。 洛千俞回首,那面具男人已走回昭国使团所在的席位,从一架覆着黑绸的笼状物中取出个东西。 “呜...” 一声幼兽的呜咽穿透寂静。 洛千俞瞳孔一紧。 ——竟是头通体银白的小狼。 不过两个拳头大小,被面具男子单手托在掌心,四只幼爪缩在身体之下。 “此乃北境冰原狼。”拓跋宏起身,解释道:“生于万丈冰川之间,饮雪水食寒鱼,十年方得一胎,幼崽能活过三冬者十不存一,堪称雪域最稀罕的宝物。” 面具男人已行至洛千俞面前,离得近了,洛千俞才发现他身形极高,自己竟需微微仰首。 “给我的?”小侯爷疑惑,“怎么会是狼?” “是你应得的。” 小狼被递到眼前。 洛千俞心下茫然,下意识接住。那团雪绒在他怀里,也不挣脱,冰凉湿润的鼻头蹭过腕间,发出一声小小轻叫。 他这才看清狼崽的模样,白毛间杂着几缕银丝,耳尖两簇绒毛像顶着雪花,淡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半睁不睁,似乎很困。 “谢谢你的美意,可我养不了宠物。”洛千俞蹙眉,抬手欲还,指尖触到面具男认掌心时忽觉一滞。 对方手套边缘之处,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就在此时,小狼睁开了眼睛,轻轻咬住他衣袖。小牙勾住锦缎,四条短腿一抬,竟想顺着袍子攀住。 洛千俞手忙脚乱去捞,那团雪球已蹿到他肩头,毛尾巴扫过颈侧,激起一丝战栗。 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洛千俞耳根发烫,默默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总不能因为一只小狼崽乱了阵脚。 为何是狼? 洛千俞忽然想起书中一段背景。 三年前的宫变时叛军杀入,还是十三皇子的皇帝正是躲在狼窝里才保住性命,后来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时至今日,仍有人暗嘲当今圣上为“狼王”。 此番拿这个当头筹,是不是隐含羞辱之意? “收下罢。”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听不出喜怒,“既是昭国美意,无需推辞。” 洛千俞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只得垂首接下。 幼狼在他怀里,他忽觉一道视线,好似化作实质,抬眼正撞上面具男人的目光。 “好极!”拓跋宏捧场道,“冰原狼最奇之处在于,一生只认一主。”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洛千俞回到座位,小狼就在他怀中,旁边的公子探过头,小声道:“我有所听闻,这冰原狼可是北域稀罕物,此兽成年后足有牛犊大小,能生撕虎豹。” 没想到小侯爷眼前一亮,竟直接把烫手山芋递过去,双目灼灼:“你喜欢?这头筹送你如何?” “不不,使不得使不得……”那公子连连摆手,尴尬一咳,“在下还没有养狼的准备。” 小狼突然在他怀中呜咽一声,洛千俞有些手足无措,指尖轻挠它耳朵,它便四爪抱住他的手指,这番景象引得邻近几位女眷频频侧目,好像被这一幕萌的心化。 “小侯爷。”旁边人突然压低声音,“你看,那群昭国使者离席了。” 洛千俞转头,果然见拓跋宏身后的几人已起身告退,那面具男人走在最后,出了殿门。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洛千俞本就对冗长的宫廷宴席兴致缺缺,怀里的狼崽睡得正香,少年更觉得呆坐无聊。 遂低唤闻钰至近前,轻声嘱咐道:“若是我爹问起来,就说我去小解了。” 闻钰却问:“少爷并非净手,那要欲往何处?” 洛千俞:“……” 少年沉默顷刻,默默改口:“……就是去小解。”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他悄悄起身,捞起幼崽溜出了大殿。 话说闻钰作为贴身侍卫,是不是看他有点看得太紧了? 便是娶个老婆,都不至于这样查岗。 夜风微凉,月色如洗,洛千俞轻巧地跃上后殿花园的一棵古树,寻了根粗壮的枝干坐下。 从这个角度,他仍能遥遥望见殿内的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远远瞧着,倒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纱雾。 小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地摁了两下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洛千俞低头瞧它一眼,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 原书里没有这小狼。 竟是脱出剧情之外的产物。 原本偷溜出来,顺便留意那个面具男人的去向,毕竟上次西漠绑架事件阴影犹新,可扫视一圈,昭国使团席位上依旧不见那人踪影,洛千俞微微蹙眉,正思索着那人会去哪儿,殿内却忽然响起一阵北域风情的鼓乐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昭国舞娘翩然入场,她们身着轻纱薄裙,腰间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足尖点地时轻盈如燕,旋转间裙摆飞扬,宛如绽开繁花,漂亮的打紧。 小侯爷看得入神,连时间过去多久都忘了,暗念道:”古代人吃这么好,不愧是大国风范,比西漠的舞好看多了。” 正欣赏着,怀里的狼崽却突然动了动,似乎是被殿内的乐声吵醒,洛千俞没注意,仍望着殿内舞姿优美的舞娘,敷衍地拍了拍小狼的背毛。 幼狼睡眼惺忪地支愣起神,见少年不理它,便迈出一只爪,想要站起来。 洛千俞这才回神,可还没来得及锢住它,小狼已经一个翻身,竟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哎——!” 洛千俞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自己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树杈上栽了下去!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树杈不低,这下怕是要摔个狗吃屎。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他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不至于摔着,却又让他无法轻易挣脱。洛千俞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戴着面具的面庞。 ——是那个昭国的面具男! 目光相触,那人似乎正不落一瞬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洛千俞猝不及防跌入那人怀中,一时间竟忘了挣扎。月光映在面具上,泛着冷冽的光色,他仰着脸,呼吸微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漆黑如墨,却又似燃着暗火,让人莫名心悸。 ……好机会。 鬼使神差地,少年抬手去拨那面具。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边缘,手腕便被一把扣住。对方力道不重,却让他再难寸进。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面具已被他掀起半寸,宫灯的余晖斜斜照入,映出眉心一道殷红纹路。 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妖异而艳丽。 洛千俞瞳孔骤缩。 那眉心纹似曾相识。 记忆深处有什么翻涌而上,却又被对方骤然收紧的手指打断,面具男子猛地偏头,面具重新覆上他的面容,再无露出分毫。 可方才惊鸿一瞥的印记,已烙在洛千俞眼底,挥之不去。 “没事吧?”依旧是沙哑的嗓音。 洛千俞这才惊觉自己仍被对方揽在臂弯,交叠间能感受到紧实的臂膀触感。 少年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挣开,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嗯。”他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阁下搭救,你……你先放开。”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小侯爷,当心。” 从那人臂膀里跳了下来,脚一落地,慌忙挣开,踉跄着后退半步。夜风掠过发烫的耳根,他盯着那人重新戴好的面具,眉心凤纹仿佛仍在眼前浮动。 好像和闻钰的不太一样,但有相似之处。 奇怪,不会是什么昭国皇族的印记吧?还是某种秘术烙印? 站稳后迅速整理了下衣袍,故作镇定道:“多谢。” 少年这才抬眼看向对方:“阁下不在席上饮酒,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面具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测。 半晌,他才缓缓道:“殿内太闷。” 洛千俞挑眉:“巧了,我也是。” 两人一时无言。 唯有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也太尴尬了。 殿内的歌舞仍继续,乐声远远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愈发明显,洛千俞本想再试探几句,可面具男子却忽然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洛千俞鬼使神差叫住他。 面具男子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洛千俞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要送我冰原狼?” 面具男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它本该是你的。” 洛千俞一怔,总觉得这话隐含深意,又是他想太多,还未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对方却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之中,消失不见。 幼狼他怀里探出脑袋,洛千俞低头看着它,喃喃道:“你也觉得吧?……真是个怪人。” * 夜色沉沉,锦麟院内唯有一盏暖灯未熄,映得窗棂透出朦胧的暖色光晕。 洛千俞早已睡熟,锦被半掩,墨发散在枕畔,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向来觉沉,今夜因宴席疲乏,忍不住早早沉入梦乡。 幼狼蜷在他枕边,银白的绒毛随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抖一抖耳朵,似是被院外动静惊扰。 闻钰静立床畔,腰间玉佩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面,随即握紧,并未做声。 这枚玉佩,本该永远留在药铺,或是皇宫。 他垂眸看向熟睡的小侯爷,少年眉眼舒展,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因酒意犹带薄红。 闻钰目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是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 夜风掠过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他缓缓俯身,极轻地吻在洛千俞的颊侧。 唇瓣触及肌肤的瞬间,闻钰呼吸微滞,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一吻极轻,如蜻蜓点水。 他刚要直起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进了此间,见到了这一幕,僵住,又退了出去。 闻钰侧目,瞬间按上腰间佩剑,侧首望向窗外。 竟是昭念。 那人静立不动后,目光不可置信望向窗内,与闻钰视线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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