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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清垂下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时,心上有了答案。 时间很短,意味着即使以飞鸽传书,快马调动,翻越龙脊山脉调查车队行程以及布下陷阱的时间几乎是完全被挤占的。 能够做到的唯有在龙脊山脉另外一侧的青州与壑原两地。 袭击天子,罪无可恕,一旦确定,便可名正言顺的讨伐,此乃大义。 “陛下得到答案了。”云珏笑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垂眸吃着点心,心却在缓缓沉降。 此布局看着不难,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布局的。 就像岫州粮种被盗,本该剑指其他州一样,众王目光聚集,云琢玉却开拔攻占了渚州,至此北方局势大定。 而今奉天子而伐不臣,不知从何时如此盘算,下一步亦不知会落在哪里。 对方心有成算,步步为营。 想与这样的人斗,如今的他,实在不是对手。 蛰伏是唯一的路,不宜起争斗之心。 “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云珏笑道。 “没有,云卿歇息吧。”谢晏清与他演那君臣相得。 “多谢陛下关怀。”他也与他演。 …… 道路清理干净,留下的死士也只剩二三被关押在队伍之中,随着出行。 车队所带粮食充足,每每扎营也会分给他们一些。 谢晏清下车时偶尔路过囚车,其中关押之人得知他身份,往往目光复杂,却无敬意,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厌憎。 若不是有士兵驻守,只怕要被唾骂。 天启江山的飘摇,并非外因,而是内患。 君主昏庸,致使民不聊生。 而他们初见云琢玉,皆是震惊其不同于外界所传之貌,然后是畏惧。 云公面容温良,但令行禁止,在他的手里栽一次跟头却还不明白怎么栽的,最是可怕。 “他们对陛下不敬。”云珏开口。 “无妨。”谢晏清开口道。 他既为帝王,有些事情即便非他所做,也得担起。 昔年,他亦受天下百姓的供奉而活。 “唔,陛下想骑马吗?”云珏开口问道。 “嗯?”谢晏清疑惑抬眸。 而不等他反应,已然被放在马背之上,由身后同骑之人带着策马扬鞭。 身侧风景迅速倒退,峡谷中的风在夏日也带着清凉之感,褪去渚州的沙尘,山间野花树木清香拂面,似能将身上心间所有的郁气一扫而空。 只是马匹颠簸,谢晏清幼时骑马也用的是小马,后来多徒步,也就导致等到马停时,谢晏清看着下马接他的人,腰一动,神色滞了一下。 “腰扭了?”那人的洞察力向来好得很。 “没有。”谢晏清答他。 “屁股疼?”云珏沉吟瞧他。 谢晏清气息滞住,对上那抬起轻笑的眸时直觉脸上发热:“朕……不擅长骑马。” “是臣疏忽了,请陛下恕罪。”云珏敛住眉眼,伸手笑道,“臣抱陛下下来。” “不……”用。 谢晏清下意识拒绝,但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已经被站在马旁的人挟住腰从马上抱了下去。 他虽年龄尚幼,身形瘦削,但到底有一些份量,可那人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抱他下马,却无半分无力。 谢晏清身形微僵,平稳落于地面,抬首看向身侧极高之人,才明白传言中除了云公的样貌,其他并非虚言。 他是主公,亦是将军,才情谋略,武功力量皆能服众。 “我们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云珏开口。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不再问只有他两人是否有可能遇到危险,只是略微动身时愈发察觉屁股被颠的痛。 他的身体比之对方也来的太弱,日后想要骑马射箭,还是需要先行补足。 他略微吸气,想要动身缓缓时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只见对方目光落在马鬃之上抬手轻抚,遂扭了扭腰,酸痛让气息轻出。 谢晏清屏住呼吸,再度抬眸,只见对方目光落在马鞍之上,复又沉气轻抻了一下腿,气音轻出时却是听到了另外一声几乎重叠的气音。 他警觉抬眸,只觉对方目光落在扫动的马尾之上,然而在他盯了片刻后,那原本就轻扬的唇微抿而勾了起来,气音轻出,眸中笑意闪过。 那一刻,谢晏清想踩他的脚。 …… 车队继续前行,前路再未遇到什么明显的伏击,虽然偶尔谢晏清还是会从过往的士兵身上闻到新的血腥味,车队之中的人员也一直在更换着。 靠近岫州时,沿途的驿站多了一起,不必再居于营帐野地之中。 少了夜晚在车厢和营帐之中的时间,彼此相处的时间也在减少。 只是住在布置的十分舒适的驿站客房,谢晏清却睡得不算安稳。 木制的房屋,士兵来往巡逻是有脚步声的,烛火熄灭之后,屋子显得有些太过于空旷而令人不安,偶尔夜半从梦中惊醒,总是会想到曾经夜晚被唤醒逃亡的时候。 亲族,母亲,父亲,同伴……都倒在了逃亡的路上。 待到神思回归,却又能够意识到那些不过是过往。 如今的他也并不安全,性命握于一人之手,但云琢玉在身边的时候,他反而很少去做曾经逃亡的梦。 他不信任对方,却又深信着对方强大到能够在乱世之中护住他。 谢晏清重新闭目,此刻云琢玉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遭遇危险,无需…… “主公……”极细微的声音穿透墙壁而来,让谢晏清原本将要陷入混沌的神思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身形未动,静夜之中,那穿透墙壁的声音细微却有些明晰。 “嗯,怎么说?”云珏靠在床头眯着眼睛问询。 “那妇人是一个山匪的遗孀,说龙脊山的山匪是被壑原陆昭清剿的。”亲卫站在床前低头禀道,“据说是因为当时的山匪烧杀了一户人家,得罪了陆昭,他派兵将山匪窝整个屠遍了。”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云珏问道。 “那妇人当时出去采摘,回去的路上见人放火烧山,躲过的。”亲卫回答道。 “她也不跑。”云珏说道。 “那妇人说没处可去,孤身到了外边也是死。”亲卫答道。 “可有虚言?”云珏抬眸问道。 “禀主公,应该没有。”亲卫答道,“抓获时给了些吃食,饿疯了,什么都说了。” “嗯,给她些吃食旧衣,放了吧。”云珏说道,“你也辛劳,早些回去休息。” 亲卫略抬首,行礼应是:“主公早些安歇,属下告退。” 房门重新关上,灯影摇曳,云珏躺回床上随手拂过,烛光伴随着床帐落下而熄灭。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478小声说道。 【嗯……】云珏鼻音轻出应了一声,气息略微舒缓时睁开了眼睛,翻身抬手在墙壁上轻敲了一下。 木板传音清晰,谢晏清捏着被子的手略微收紧,只听那侧轻笑之语:“陛下早点休息。” 原本还有的一丝没被发现偷听的可能性被彻底断绝了。 谢晏清屏息,却再不闻那一侧的声音。 他缓缓阖眸,本以为会悬心到难以入眠,却不想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天亮。 用过早膳,车队再次出行。 即便谢晏清想要避讳,却也还是得跟对方坐进同一辆马车。 马车静谧,能听见外面的马蹄车轨之声。 谢晏清抬眸看那倚在窗边看向外界之人数次,终究开口道:“朕并非有意……” “嗯?”云珏转眸看他。 “昨夜之事。”谢晏清对上他的目光时提醒道。 “哦,那个,臣知陛下并非有意。”云珏看着他笑道,“陛下夜间睡得不安稳吗?” 谢晏清指尖轻动,开口道:“尚可。” 比之从前自然是安稳许多。 “此行皆是军医,少通调理之道。”云珏沉吟笑道,“要不要臣为陛下把脉,调理一下?” 谢晏清微怔:“云卿还通医道?” “略通。”云珏回答道。 不说久病成医,跟这个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谢晏清凝神看他,总觉得略通听着很不靠谱,但他沉息片刻,还是捋起袖子将手腕伸了过去:“劳烦云卿了。” “小事,多谢陛下信任。”云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轻压,谢晏清手指轻拢垂眸,不知是否最近穿得多了的缘故,对方的指腹压在他的手腕上透着些微凉的触感。 “陛下手放松,别用力。”身侧之人提醒,谢晏清松开了手指,直到手腕被松开,才收回拉上了衣袖。 只是他垂眸静等片刻,却不听身侧之人开口。 谢晏清沉吟抬眸,在对上对方有些深思的眸时心头咯噔了一下:“如何?”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云珏看着他道。 “先说坏消息。”谢晏清说道。 他了解他的身体,多年殚精竭虑,其中必有亏损。 若真没有将来,反而轻松。 “陛下真是理性。”云珏轻叹了一声道,“坏消息是,陛下你的身体亏空很严重,照原本那样下去,很难长寿。” “寿几何?”谢晏清询问。 “而立不惑之年。”云珏回答。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他如今不过十一,即便到而立,也还有将近二十年,足够了。 “好消息呢?”谢晏清问道。 “好消息。”云珏略微歪头看他,扬起唇角道,“能治。” 谢晏清眼睑轻动,怔在了原地。 “恭喜陛下遇上了臣这样的盖世神医,虽未必能到期颐之年,但活到耄耋没什么问题。”云珏笑道。 而立到耄耋,延长几乎双倍之数。 惊喜自然是有的,不过谢晏清的第一感觉是会不会太长了? 然后断定面前的人是故意的。 “不想云卿有如此神技。”谢晏清忍了又忍,开口赞道。 对方能让他活到耄耋,那他自己岂不是也能? 往后还有七八十年,他总不能都要活在他的鼻息之下? 再者说,若对方要夺帝位,岂会容他活那么久? “陛下谬赞,臣会的还多着呢。”云珏笑道。 “云卿博观古今,自然无人能出其右。”谢晏清面无表情的赞道。 “陛下如此赞誉,臣愧不敢当。”云珏笑道。 “云卿实在谦虚。”谢晏清确定他跟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臣也是为天下人着想,若不掩锋芒,只怕天下之人皆要掩面而行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不想理他了。 …… 车队进入中原,入眼皆是青葱,车窗远眺,望不到边的谷苗被圈在一格格土地之中,等待着秋日到来时变为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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