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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珏抬眸,看着那仿佛坐在课桌后认真问询的小皇帝,唇角翘了一下道:“臣为太师,自然身兼教导陛下之责,陛下还想要谁?” 谢晏清怔忡当场,这一衔虽为天子之师,但极少有太师亲自教导帝王的。 若被其他人教导,他还能藏几分,若是云琢玉,不行。 “太师亲政辛劳,朕怎能再如此劳烦太师。”谢晏清说道。 “陛下聪慧过人,教导陛下也是臣的本分,无谓辛劳。”云珏看着那端坐的小小只的小皇帝笑道。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 “又或者陛下真想要那些掉书袋子,让人书读百遍的老师教你?”云珏手肘撑在榻边看着他问道,“陛下不会觉得无聊吗?” 谢晏清看向他,手指轻缩了一下。 他自幼时起读书便快,那时还未到需要藏拙之时,也因此每每会对先生按部就班的讲学感到不耐,可即便是亲贵,也需要尊重师长,极为浪费时间。 这一点他隐藏的极好,无人察觉,可此人却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窥透了一样。 “陛下想读什么书,就让人取什么书,有不明白的就整合到最后来问我。”云珏看着他笑道,“臣保证,绝对比其他老师教得好。” 谢晏清心中波澜起伏,却只是强行按捺下道:“多谢太师。” “陛下客气。”云珏弯起了眼睛。 午后的屋外燥热,阳光炙烤,蝉鸣声此起彼伏,书房内却十分清凉安静。 云珏很忙,奏疏堆叠,谢晏清是第一次见他忙的样子,像是在看话本,垂下的眸却似乎透着认真的意味。 对方顾不上管他,谢晏清也乐得如此。 当时宫城被数度攻占,金银玉器早已被抢夺一空,宫人去向不知,唯有这书房,虽有一些刀剑留下的痕迹,但大部分的书都还完好无损。 乱世之中,书本并不值钱,反而避过了一劫,稍做整顿,这书房仍是满满当当。 谢晏清还未读多少,逃亡消耗了太多时间,如今需要从头开始。 识字,启蒙。 十一岁对比寻常孩童太晚,对他而言尚可。 书房静谧,宫人依令取来书册竹简放在桌案之上。 谢晏清看那榻上之人一眼,然后翻开,心还似悬着,却又莫名有些落定。 或许云琢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他觉得无聊,想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算得过去的对手,但无论对方怎么想,此事于他有利。 云琢玉,云珏。 谢晏清在书中寻到那个字时,心中略有触动,云表玉骨,君子之名。 若为盛世之臣……罢了,他为盛世之臣也未必不敢觊觎皇位。 偏偏取了这般看起来没野心的名字,长了幅能骗过天下人的样貌。 …… 墨汁滴在了纸面上,晕染出了一滩浓郁至极的墨迹。 壑原主帐之中,执笔之人问询的声音中带着僵硬和不可置信:“你说新任的太师叫什么?” “回主公,云珏。”传信之人禀报。 执在手中的笔掉落,滚动落在了地面之上,沾上了沙尘泥泞。 “主公?” “让人绘制一幅他的画像给我。”陆昭扶着桌面压着气息道。 “此事只怕……”传信之人有些犹疑,看他神情时应了一声,“是。”
第291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5) 承安五年秋,晏平州和岫州丰收之景极盛,云公承帝王之命代理朝政,下达数道政策。 粮食税收比张宙时期减三分之一,秸秆堆砌于土地,皆需焚烧干净,此举乃返肥于土壤,即便冬日无大雪,来年也少生虫害。 此令下达,粮食一车车被运进了仓库,各处土地收了粮食后焚烧燃烟,直至秋收末尾,都未看到大规模的蝗虫席卷。 此令并未遮掩,传递至南方各州,只是政令下达之前修改了一些,例如税收减免取消,政策实施效果不佳,便是焚烧,南方多山峰草植,反而引起了几场大火,焚了几座山头。 “虽说百姓难离故土,但北迁之势已然形成。”何云谏将此消息递上时说道。 迁徙,自然是为了活下去。 “不算好事。”云珏看着递上来的消息道。 “主公的意思是?”何云谏看向他有些疑惑。 逐鹿是需要人的,百姓北迁,兵力才能源源不断。 粮食可以一年一收,可人想要长成,兵想要练成,起码需要十几年。 这也就是南方各州千方百计阻止百姓迁徙的原因。 “僧多粥少,若得到的土地上没有百姓,想要重新迁徙回去可不容易。”云珏将纸条放在一旁说道。 何云谏嘴角轻动了一下看他:“主公深谋远虑。” 虽说这天下已被视作主公囊中之物,但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些地都是自己的,要是传到各州耳中,也不知他们是何滋味。 不过的确不能算是好事,百姓流失,无人耕种,原本的土地就会沦为荒地。 而迁徙来此,田地不够分,也会引来乱子。 “岫州与徏川接壤,百姓想必流失最多。”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是,徏川冯午已下严令,外迁者罚没家产,举家出逃者处以刑罚,严重一些落为奴籍。”何云谏对各州之事了解的十分详尽。 “昏招。”云珏笑道。 “主公镇守北方,物产丰饶,百姓安康,强邻在侧,又有如此对比,自然引得人昏招频出,狗急跳墙。”何云谏说道。 “赶狗入穷巷,或许可能遭遇反噬。”云珏沉吟道。 “主公管理北方,与南方各州散乱之象对比鲜明,又有陛下托付江山,以期讨伐逆贼,那些乱臣贼子自然是要彼此勾结,动摇江山的。”何云谏余光扫过一旁,恭敬说道。 渚州被拿下时,南方各州已有联合之势,即便争端多年,如今大局将定的局面,还是让他们皆是为了安身立命抱团一处。 这可相当的麻烦。 “乱臣联合,想必打得是清君侧的旗号。”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附和。 例来如此,无谓是为了名正言顺一词,谁也不愿意被打做乱臣贼子,窃取江山,留万世骂名。 得位不正,自然天下人谁都能讨伐,于江山稳固也是不利的。 “云谏以为此局该如何破?”云珏看着他道。 何云谏沉吟,目光略看向一侧正在温书的小皇帝,重新看向面前等待他答案的主公道:“各州势力因利而聚,自也会因利而散。” 临时的联合绝不可能稳固,旧日的矛盾也不会烟消云散,不过是因为强敌在侧,才暂时忘记彼此之间的矛盾。 既然知道其目的是为了安身立命,那便可以此利益驱动。 各州称王者未必没有逐鹿天下之心,但能够安享一方,留得退路,未见得一定要以命相博。 “既要进攻,自然先攻近处。”云珏说道。 “是,主公英明。”何云谏道。 “如何安抚远处敌人?”云珏问道。 “结交。”何云谏给出了两字。 虽说唇亡齿寒之事总归有人能意识到,但多数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够做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一旦有此心态,便可结交。 “云谏真是看的深远。”云珏看着他笑道,“此行与丰州杨盛之事就劳烦你了。” 何云谏听他夸奖时已意识到了不对,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后面的一句。 “主公,此行路途遥远,实在凶险。”何云谏还是挣扎了一下。 不是他不愿意效命,而是使臣这种东西可实在不好当。 “我让吕忠同你一起去。”云珏下了榻,走到他的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道,“此事若交给旁人,我只怕寝食难安,云谏多谋善断,我只信得过你。” 何云谏知道,这次的行程他大抵是没办法推脱了。 南方多山地,这一趟来回恐怕就要两个月。 还是那两位好,一个太阴毒,一个太耿直,免得跑这一趟了。 “云谏必不负主公所托,此行定让主公如愿。”何云谏行礼,顺从那力道从地上站起,复又行礼道。 “此行便全权交给云谏你了,路上注意安全。”云珏笑道。 “臣定不辱使命。”何云谏拜别,出了此处书房离开。 云珏看其背影远去,重新落座在了榻上,拿过奏疏观看,视线轻移抬起时,对上了小皇帝一瞬间想要收回的视线。 但视线被捉住,小皇帝的目光反而坦然直白了起来,只是养了数月白润起来的脸蛋上多了一抹再难以被轻易遮挡的红晕。 偷听这件事在礼教之中算是失礼了。 “陛下有不明白的地方?”云珏放下搭在榻上的腿,轻松起身,朝着那里走了过去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随着他的靠近收回了视线,只是气息微屏。 “哪里不明白?”云珏走到近前俯身。 小皇帝的桌案比他的来得齐整,书籍分门别类,即便是竹简也是塞了书简整齐卷起,书籍在左手一侧,誊抄出来不解的则整齐的陈列于右手侧,一目了然。 从最开始的笔锋踯躅,到如今已有自己的气韵笔锋,也不过用了两三月。 “此处。”谢晏清将书中一处指给他。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云珏目光扫过,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身旁,将奏疏随手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道,“衢地之意,为交界或要冲,谁能先占就能够先得到优势,此意为多地相交,宜与多方势力结交,以免自己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温柔如那山间跳跃而过的溪水,击打山壁翠玉之声,即便秋日最后一丝暑热尚未褪去,那丝燥意却难以在他的声音和谢晏清的心中留存。 听他说话时,世间所有的事似乎都没必要急切,所有的不安都在被抚平。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 远交近攻之策,且要掌握地方要塞之地,方便取粮于当地,以免后备跟不上。 这是兵法国策之言,但谢晏清并未被阻止阅读,反而每每能够得到最详尽的解答。 他在此处读书,云珏也在此处批改奏疏以及议政。 初时那些朝臣谋士还有将军会有些迟疑,但云公无所谓,他们也皆是畅谈。 想要收回天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并非大军压境,便可扫平一切。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才能够将天下逐步的包围收拢。 谢晏清看到了这张网,但他还无法凭借所看到的事情将这张网完整的拼凑起来。 越是了解云琢玉这个人,越是能够明白彼此的差距,高山仰止。 但这个人又是最好的老师,看似放养,实则任由他学想学之事,无物不可教,从无藏私之处,坦荡的让谢晏清偶尔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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