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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算账、写字这些,从明儿个起,我就开始教你,离着正月十六投票还有一个多月呢,能学多少是多少,到时候实在遇到难办的账目,不是还有我吗?到时候我也都能帮你看,帮你写的。” “那成……”蒋天旭慢慢的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只要你…信我,我就试一试,去争上一争。” 沈悠然笑着看向他:“我当然信你了!你心思缜密,做事又有条理,还能镇得住场子,现在想想,阿陶可比我敏锐多了,放着身边这么好的一个人选愣是没想起来,呵呵。” 蒋天旭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默默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但想起刚刚沈悠然的话,他又忍不住出声道:“悠然,你刚才说,我要是因为你去做不情愿的事情,对我不公平,其实……” 他心跳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发紧,“只要…能让你开心,我是愿意去做任何事的……” 他不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他只在乎沈悠然,只要沈悠然需要他,只要能看到沈悠然开心,他自己也就跟着开心了。 听着这近乎表白的话,沈悠然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心口也跟着重重一跳,他快速抬眼看了蒋天旭一眼,他正如常般低着头揉面,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沈悠然看着他这极力掩饰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点悸动慢慢化开,变成一丝带着甜意的暖流,先是填满了心口,又悄然蔓延开来,最后化作他嘴边无声弯起的一抹笑意。 他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冲散了蒋天旭浑身的紧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不再僵硬。 后面两人都没再说话,厨屋里又只剩下案板的响动,可跟上一次近乎凝滞的氛围不同,这次只剩下踏实和安宁。 第二天一早,方尚儒果然让王全往摊子上送了两个新鲜肥硕的猪前肘,外加一坛子上好的黄酒。 “我们东家说了, ”王全满脸堆笑,“若是沈小哥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尽管吩咐小的就成。” 沈悠然也没客气,接过东西放好,笑道:“辛苦你了,旁的我们这摊子上都备齐了的,就不用麻烦方老板了,明儿个保证准时把菜送到。” 王全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回醉月楼去了。 这会儿已经快到辰时末,摊子上已经没多少客人了,郑聪和高秀秀收拾完东西,便坐到后头的长凳上边歇着边吃早食,沈悠然让阿陶趁着这会儿功夫,也往醉月楼门口跑了一趟。 他自己也没歇着,正忙着把晌午要用的五花肉和豆腐先切好,这样一会儿蒋天旭回来,他就能多些时间教他认字了。 没一会儿,阿陶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哥,真贴出来了,不少人围在那儿看呢,我特意挤到前头仔细瞧了,是按着咱们的章程原原本本抄的,一个字都没改。” 沈悠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实在不是他多心,跟方尚儒这样精明老练的商人打交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陶,还有豆腐脑没?” “有呢!秦掌柜!” 阿陶扭头一看,正是好多日子没来摊子上的秦掌柜,忙笑着答应一声,赶紧去盛豆腐脑,这会儿罐子里只剩了个底,他知道秦掌柜口味重,浇上滚烫的卤汁后,又特意多加了半勺红亮的油辣子。 沈悠然也笑着招呼:“秦掌柜,可有些日子没在街上见着您了?” 秦掌柜挑了个离摊架近的凳子坐下,接过郑聪端过来的豆腐脑,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嗨,别提了!往府城跑了一趟收粮食,昨儿个夜里才赶回来的!” 他笑着咂咂嘴,感慨道,“这些天在外头,就惦记这口鲜香的豆腐脑呢!在外头可是吃不到这个味儿!哈哈,再给我来两根油条!” 沈悠然手上切着豆腐,闻言却有些奇怪:“这会儿还收粮食?秋粮不是早该入库了么?” 他虽然不太懂粮铺的经营,可也知道粮铺收粮主要是在夏收和秋收之后。 秦掌柜又吃了一大口豆腐脑,才放下勺子,笑呵呵地跟沈悠然解释:“说起这个,可还有你们的事儿呢!” “我们的事儿?”阿陶也开始奇怪了。 沈悠然倒是有点反应过来了:“是…因着我们这生意,粮食消耗得快了?” 因为跟秦掌柜关系好,再加上万安粮铺在镇上名声好,沈悠然他们一直是从万安粮铺里买粮食的,他们家秋里留的豆子早就消耗完了,现在是让万安粮铺每十日送上一回豆子和面粉。 秦掌柜“哈哈”大笑两声:“可不!光你们村,如今一月就得送上一百多斗面粉和豆子呢!你再看如今咱这街上,那些糕点、汤饼、酱油铺子,生意都比往年好的,还多了不少各色卖饼卖包子的摊子,这哪一样不用粮食?” 他说着还举了举手里的油条,又耐心解释道,“可我这铺子,秋里还是按着往年的量收的粮,这下可不就不够了?咱这开粮铺的规矩,除了当月要卖的,窖里至少得存够三个月的粮才稳当,防备着青黄不接或者粮价波动,可上月底我一盘账,坏了!” 秦掌柜猛地一拍大腿,“按如今这个卖法下去,别说撑到来年麦收了,怕是连开春都够呛!哈哈,这不,我才紧着赶在年前,亲自带人往府城去了一趟,那边连着运河,正好还有最后一茬运上来的粮食,虽说价格贵了些,总比来年抓瞎得强不是!” 沈悠然这下听明白了,这两年风调雨顺的,税收又低,百姓手里有了俩闲钱,再不像往年那样勒紧裤腰带,就指着粗粮填饱肚子了,不然他们这摊子的生意也不会像眼下这么红火了。 他笑着开口道:“这么说来,还真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哈哈。” “哈哈哈!”秦掌柜连忙摆摆手,“玩笑话罢了,我可是巴不得你们这生意再红火些的!哈哈,如今你们可是我的大主顾哩!” 阿陶在一旁笑嘻嘻接话道:“您也是我们摊子的大主顾!哈哈!”这话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悠然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默默在心里琢磨起粮食的事情来。 秦掌柜这话虽是玩笑,却也点醒了他,粮食安全在后世都是头等大事,更不用说在生产力如此低经济结构如此脆弱的当下了。 如今他们村的吃食生意,一月一百多斗的粮食消耗,确实不算小数了,就算秦掌柜这次补上了货,府城运来的粮价肯定会贵上不少,这份成本早晚要摊到他们这些买家头上,可他们摊子上这油条、豆腐脑的价格是定死了的,轻易不能涨,到时候这净利润肯定就会被压缩了。 这还只是眼下,往后摊子生意要是再好些,或者村里别的产业起来,用粮的地方只会更多,粮价若是再波动几次,或是像今年这样短了数,或是南方的粮食出了别的岔子运不上来,到时候粮价飞涨,他们这点小本买卖,可就真抓瞎了。 虽说秦掌柜人不错,可粮商也得看天吃饭,看利行事的,这粮食的命脉被捏在别人手里,他总感觉有些不踏实。 而且,就算不说吃食生意上用的粮食,只说他们村这五十多口人的嚼用,现在也是没什么保障的。 他们第一茬开荒种的豆子大部分都卖了,换成其他杂粮吃,现下都眼巴巴指望这茬冬麦子的收成,可这生地头一茬种麦子,一亩能有个一石的收成就是顶好的了。 按他家十五亩地算,算上蒋天旭和葛春生,这十五亩地的收成,也就将将够他们六个人一年的口粮,根本没有富余的能存下来。 其他家顶多也就能多出两三个人的口粮来,凑在一起也不过十来石,摊子上的消耗,到时候还是得从粮铺里买。 过两年开始交税后,怕是更匀不出来多少了。 沈悠然越琢磨眉头拧的越紧,老话说得好,“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这存粮的事儿,得抽个机会跟陈叔好好谈谈了,要么在村里起个粮仓,要么家家户户都修个地窖存粮。 还得好好合计合计来年收了麦子,每家留够一年的口粮,还能余多少匀到吃食生意上来,剩下的缺口还有多少,得赶紧想法子补上。 或是从这会儿起每月多买些粮食,或是趁着来年夏收的时候粮价低,村里凑些钱提前收些粮食上来存着,平日里该从粮铺买还是照旧买,万一遇上粮价飞涨的年景,他们手里也有存粮能顶上。 沈悠然在心里盘算完粮食的事儿,手里的豆腐和五花肉也都分开切利索了。 阿陶则早就凑到秦掌柜跟前,把他们要成立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跟方尚儒怎么谈的,说到沈悠然拟定的行会章程,说得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得意。 秦掌柜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跟方尚儒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沈悠然本事不小的,同心村的生意规模镇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毕竟每个月的粮食消耗在那里摆着,可刚刚阿陶说的这些事,还是超出了他对沈悠然的认知。 秦掌柜抬头看了眼还在摊架上忙碌的沈悠然,心里暗暗感慨一句:幸好当初没有因着孩子间那点误会闹僵了,不然……就沈悠然如今这筹划的本事,说一句深谋远虑也不为过了,更难得他才不到二十岁,这日后…怕是要成个人物了。 他顺着阿陶的话夸了几句,又笑道:“那金谷坊的朱老板,我倒是可以帮着说和两句。” 沈悠然连忙道谢:“这可真是太好了!上回就听阿昭说过,这朱老板为人正派,跟您交情也好,您帮着说上一句,怕是能顶别人十句啊!哈哈。” 秦掌柜笑呵呵地起身,准备回铺子里接着忙卸货的事儿:“哈哈,你也别给我戴高帽!老朱这个人性子怪,平日里不爱掺和这些事的,能不能说成我可不敢打包票啊!再说了,”他顿了顿,“我听着你那章程,就算老朱不掺和,你们这行会也是照样能立起来的,也不耽误啥吧?” 耽误倒是不耽误,可对行会成立之初的公信力,还是有一定的加成作用的,毕竟金谷坊在镇上的名声要比醉月楼好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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