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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走到村长与族中长辈所在的主桌,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手腕轻轻转动,清冽的酒液便缓缓注入长辈们的酒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村长叔,各位爷爷、伯伯、叔叔,今日劳烦大家坐镇,晚辈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说着,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在喉间散开,却衬得他神色越发爽朗。 长辈们见状,纷纷端起酒杯,笑着与他碰杯:“好小子,有骨气,咱们也喝。”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众人的谈笑声更响了。 村长放下酒杯,拉着他的手细细问起省城的情形:“小宝,府学里的先生学问怎么样?食宿还习惯吗?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裴寂耐心地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又亲切:“村长叔放心,府学的先生们都极有学识,讲课时旁征博引,受益匪浅。食宿也都安稳,同窗们也都和睦,还有两位同窗好友时常照拂我,不曾受委屈。” 他还特意说起王山长对自己的器重,听得长辈们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欣慰。 辞别主桌,裴寂又快步走到王掌柜与镇上街坊们所在的桌前。 王掌柜是镇上杂货铺的老板,在,此刻见他过来,连忙起身招呼:“裴贤侄,快坐,一路辛苦。” “王掌柜客气了。”裴寂笑着摆手,顺势在桌旁的空位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主动拉起了家产,“我们家起初卖豆腐的时候,还是靠掌柜您的帮助才能有现在的规模。” “哪有哪有,是你们的豆腐做得好。”王掌柜摆摆手,眼中满是赞许,“我们都好奇,省城的市集是不是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府学里的趣事也给咱们讲讲呗。” 他家那小子就盼着去省城看看,他这年纪大了受不住颠簸,这不只能从裴寂这儿探听消息。 裴寂欣然应允,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省城的市集可比咱们镇大得多,光粮铺就有十几家,还有专门卖各地特产的铺子,南方的丝绸、北方的皮毛都能见到。府学里的趣事也不少,上次先生考策论,有位同窗紧张得把‘民生’写成了‘民声’,先生没罚他,反倒笑着让他讲讲‘民声’的道理,最后还夸他思路新颖呢。” 他讲得生动有趣,语气时而轻快时而顿挫,还不时模仿着先生的语气和同窗的窘态,引得桌旁众人频频追问,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和哄笑。 旁边几桌的宾客也被吸引,纷纷侧过身子、凑过耳朵来听,原本分散的谈笑声渐渐汇成一片,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伙计们来回穿梭的脚步声,整个院子里都热闹得像开了锅。 路过裴老大所在的桌时,裴寂特意停下脚步,给裴老大等猎户队的人添了酒:“师傅、铁山叔、二柱叔……我兄弟二人能有今日的成就,多亏你们当初的帮助,晚辈敬你们一杯。” 裴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你能安心备考、顺利中榜,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到了府学也不能懈怠,好好钻研学问,将来做个能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王二柱憨憨的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值得一提,是你们兄弟俩争气。” 王铁山道:“话不多说了,一切都在酒里,干。” 裴寂郑重颔首,再次举杯与众人碰杯。 宴席渐渐进入高潮,伙计们端着托盘穿梭不停,吆喝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热菜接连上桌,香气顺着敞开的院门飘出老远。 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卧在白瓷盘中,表层泛着诱人的酱色,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金黄酥脆的炸春卷码得整整齐齐,咬开时咔哧一声脆响,鲜美的馅料混着热油的香气瞬间迸发。 炖得酥烂的老母鸡装在粗瓷大碗里,汤汁浓郁醇厚,鸡肉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 还有清炒的时蔬鲜嫩爽口,酱卤拼盘咸香入味,清蒸鲜鱼肉质细嫩,浇上少许蒸鱼豉油,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而上,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 宾客们举筷夹菜,吃得不亦乐乎,不时发出阵阵夸赞:“这红烧肉炖得真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张婆婆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鸡汤我能再喝两碗!” “这清蒸鱼也太鲜了,肯定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酒过三巡,不少宾客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谈笑声也越发响亮。 有位平日里爱热闹的乡邻端着酒杯站起来,高声提议:“裴秀才,我们都想听你讲讲院试的经历,备考的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吧?给咱们说道说道。” 他们这些汉子平日里都是干苦力的,也是头一回参加秀才的宴席,兴奋的很,就想听听旁人听不到的,好回去鼓励自家孩子。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附和,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裴寂也不推辞,擦了擦嘴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棚下,他微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院的宾客,语气诚恳:“其实也算不上多苦,只是备考的日子确实单调,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背书,直到深夜才歇息,中间除了吃饭喝水,几乎都在温书刷题。” 他简要说起自己在府学备考时,如何与同窗相互督促、如何向先生请教难题,又说起院试时遇到的难题和答题时的紧张,还有得知中榜时的欣喜若狂。 “查榜那天,我挤在人群里,从榜尾一点点往上找,心里越找越慌,直到看到‘裴寂’两个字排在案首的位置,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当场就给身边的同窗鞠躬,多亏了他们一直陪着我。” 朴实的话语里满是真挚,话音刚落,院子里便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还有人高声喊道:“裴案首好样的,” “实至名归!” 裴寂笑着拱手致谢,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柜台门口,柳时安正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裴清和,温柔地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柔光,衬得他眉眼越发温润。 两人目光相对,柳时安对着他浅浅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被抱在怀里的裴清和也被院子里的笑声、掌声吸引,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嘴巴微微张开,小脑袋还跟着声音的方向轻轻转动,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柳时安的衣襟,模样格外可爱。 几个相熟的街坊媳妇瞧见了,忍不住凑过去逗弄:“这孩子长得真周正,眼睛跟他小叔一样亮堂。” “来,给婶娘笑一个。”说着,还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裴清和似是听懂了,又或是被逗得开心,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身子还跟着晃了晃,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柳时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裴寂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转身又拿起酒壶,朝着下一桌宾客走去。 今日的热闹,是他辛苦备考的回报,更是乡邻亲友间情谊的见证,这份温暖,足以驱散所有过往的艰辛。 忙碌间,裴寂心中始终记着乱世将至的消息。他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悄拉过裴惊寒和赵虎,低声叮嘱他们宴席结束后留一下,有重要的事要说。 两人见他神色凝重,虽有疑惑,但也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宴席渐渐散去。 宾客们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纷纷走上前与裴家兄弟道别。 有人拍着裴惊寒的肩膀说:“裴掌柜,今日这宴席办得太热闹了,吃得痛快。” 有人拉着裴寂的手叮嘱:“小宝,好好读书,将来定能中个状元回来。” 还有人特意走到柜台,对着柳时安和裴清和送上祝福:“时安,好好养身子,小娃娃真精神。” 裴寂和裴惊寒、赵虎一起笑着回应,将众人一一送到门口,手里还拎着给宾客准备的伴手礼。 伴手礼是用红纸包着的小米糕,是张婆婆特意做的,寓意着步步高升、甜甜蜜蜜。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院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红布铺就的桌案上还留着些许杯盘狼藉,地上散落着几片彩带和花生壳,都是热闹过的痕迹。 三人又帮着伙计们收拾好院子,将桌椅归置整齐,碗碟搬到厨房,才走进堂屋。 此时张婆婆也收拾完厨房,擦着额头的汗珠走了进来,柳时安抱着已经熟睡的裴清和,也来到了堂屋。 “小宝,你方才说有重要的事要说,是什么事?”裴惊寒率先开口问道。 裴寂坐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哥,时安哥,婆婆,虎叔,晨敬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说。此次我从省城赶回来,除了参加宴席,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告知你们,咱们这儿恐怕不太平了。” 他简单的将乱世的消息告知家里人,随后又道:“我先前一心忙着筹备物资,竟忘了把这个消息告知家里,直到收到家书,知晓宴席之事,才惊觉自己犯了大错,日夜兼程赶回来,就是想让你们尽快做好准备。” 这话一出,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裴惊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婆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柳时安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赵虎皱起眉头,下意识的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岂料拍到的是赵晨敬的大腿, 赵晨敬垮下的脸更垮了,眼里都写着哀怨:“爹,你难受就难受别打我啊。” 过了好一会儿,裴惊寒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小宝,你说的是真的?乱兵……乱兵真的会过来?” “是真的。”裴寂郑重地点点头,“张巡抚和王山长都是可靠之人,他们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们必须尽快囤积足够的粮草和药品,加固房屋,以防万一。宴席刚结束,街坊邻里都还沉浸在喜庆中,我们暂时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暗中筹备就好。” 裴惊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小宝,幸好你及时赶回来告知我们,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真等乱兵来了,就来不及了。” 赵虎也沉声道:“我明日就去山里看看,招个好点的藏身之所,再打些猎物储备着。” 张婆婆也点了点头:“是啊,小宝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清点家中的物资,列一份清单出来,看看还需要补充哪些东西。时安身子刚恢复,清和又小,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柳时安轻轻点头:“我也能帮着做点事,整理物资或者带孩子都可以。” 裴寂看着众人凝重却坚定的神色,心中有些愧疚:“都怪我,先前忘了把消息告知你们,让你们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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