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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上上官家的人知晓他与裴寂的相处,却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地将此事说出口,毫无半分情面可言。 见他这般模样,柳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你以为你们俩那些私下相处的勾当,能瞒得过府中众人的眼睛?之前赏菊,不久前护城河闲谈,今日市集上又依依不舍相送,府里的下人眼睛亮着呢,早便把这些事报给我了。” 上官宏这个当爹的顺其自然不管,她这个当家主母可容不得裴寂这个小学子勾搭了府上的公子,小姐们。 上官家养育上官瑜多年,是要让对方的婚嫁为上官家打算的,不是白白养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在上官瑜心上,他张张嘴,道:“裴学子……” “裴学子?”柳夫人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满是不耐与鄙夷,“倒是会给对方安体面。一个寒门出身的穷学子,也配让你这般小心翼翼维护?上官瑜,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上官家嫡出的哥儿,不是街头巷尾任人攀附的寻常子弟,与他走得近,只会自降身份。” 上官瑜喉间发紧,柳夫人眼中的轻蔑压得他难以出口。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固执地辩解:“夫人,裴学子并非您所想的那般。他连中三元,是院试案首,深得王山长与张巡抚器重,有才情有风骨,绝非趋炎附势之辈。我与他相交,有可不可?” “有何不可?”柳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语气尖刻,“他一个寒门子弟,最大的志向莫过于科举入仕,求个一官半职。可官场险恶,若无家世扶持,仅凭几分学识,能走多远?更何况,就算他日后真能混出些名堂,又能给上官家带来什么?你若嫁给他,少不得要跟着他吃苦受累,还要看人脸色,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瑜苍白的面容,字字诛心:“再说了,他如今正是求功名的关键时候,与你走得近,未必不是想借着上官家的名头铺路。你当他是真心与你论道赏菊,说不定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可利用的跳板罢了。” “不是的。”上官瑜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急切,“裴学子品性端方,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此前我遇挫失意,是他出言开解;我治学有惑,是他倾囊相授。他从未提及过上官家的势力,更未曾有过半分攀附之意。夫人,您不能仅凭出身,便这般污蔑他。” 他越说越激动,连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沉稳都破了功。 一想到柳夫人将他与裴寂之间纯粹的情谊,曲解成这般不堪的利益交换,他心底便又气又疼。 那日秋光园里,裴寂眼中纯粹的欣赏与笑意,护城河旁坦荡的闲谈,绝非柳夫人所说的虚情假意。 柳夫人见他这般激动,反倒冷静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强势:“污蔑?我不过是点透实情罢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他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学子,为何偏偏对你这位上官家嫡子格外上心?不是图名,便是图利,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丫鬟退下,正厅内只剩下两人,气氛愈发压抑。 柳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警告道:“我今日把话说明白,裴寂那孩子,或许确有几分才情,但门第悬殊摆在这儿,你们之间绝无可能。上官家要的,是能助家族重振荣光的亲家,不是一个需要我们倒贴扶持的穷酸秀才。” 上官瑜垂眸望着地面,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指甲掐得皮肉生疼,却不及心底的半分酸涩。 他何尝不知门第悬殊是一道跨不过的鸿沟,何尝没想过两人的未来渺茫,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心意被这般践踏,不甘心裴寂被这般误解。 “夫人,婚嫁之事,我爹尚且应允等我学成再议,还请您不要强人所难。”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知道,与柳夫人硬拼,只会落得更糟的下场,唯有暂且隐忍,再寻机会。 “强人所难?”柳夫人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扶手,茶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我这是为你好,为了上官家好。你若执意要跟裴寂纠缠不清,传出去被人耻笑上官家无状,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到时候,别说你爹饶不了你,我也绝不会轻饶你。” 凌厉的呵斥声在正厅内回荡,上官瑜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 他知道柳夫人说到做到,若是真的闹大,不仅他会受罚,裴寂也可能被牵连,轻则被府学斥责,重则可能影响科举前程。 见他虽不言语,却依旧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样,柳夫人心中怒火更盛,语气也添了几分狠厉:“我给你三天时间,断了与裴寂所有往来。往后在府学,不准与他私下说话;放学归家,不准绕路与他碰面。若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我便立刻派人去府学,当着所有学子的面,拆穿你们的勾当,再把你禁足府中,直到给你定下一门亲事为止。” “夫人。”上官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抗拒,“您怎能如此?” 若是柳夫人真的去府学闹一场,裴寂的名声便彻底毁了,他多年的苦读与抱负,也会付诸东流。 “我为何不能?”柳夫人眼神冰冷,“你既然不肯懂事,我便只能替你做主。要么,乖乖断了念想,安分待嫁;要么,就让裴寂身败名裂,你也落个败坏门风的名声。两条路,你自己选。” 柳夫人的话语如同一道死令,堵死了上官瑜所有的退路。他望着柳夫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决绝,知道她绝非玩笑。 一边是自己心悦之人的前程,一边是自己难以挣脱的家族束缚,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许久,上官瑜才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痛苦与不甘,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见他终于屈服,柳夫人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淡:“知道就好。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记住,你的命是上官家给的,你的婚事,你的未来,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上官瑜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出正厅。 刚踏出正厅的门,微凉的晚风便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的萧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眼眶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小塘候在廊下,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连忙上前扶住他:“公子,您怎么了?夫人是不是为难您了?” 上官瑜摇了摇头,挣脱开他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柳夫人的警告还在耳畔回响,那些刻薄的话语、冰冷的威胁,与秋光园里裴寂温和的笑意、赏菊时的惬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又冷又疼。 “小塘,”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与裴学子,往后……不能再往来了。” 小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满是焦急:“公子,夫人是不是用裴公子的前程威胁您了?您怎能就这么答应?” 上官瑜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我不答应,又能如何?柳夫人说到做到,我不能连累裴学子。” 他何尝不想反抗,何尝不想与裴寂并肩面对所有阻碍,可他身处这深宅大院,身不由己。 他能承受责罚,能忍受禁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寂因他而毁了一生前程。 小塘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心中也满是心疼,却又无计可施。 他只能默默跟在上官瑜身后,陪着他一步步走向幽深的院落。 回到院内,上官瑜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日赏菊时裴寂提及的菊种,指尖轻轻摩挲着,眼中满是怅然。 那日两人约定,待来年春日,便一同在院内种下菊种,可如今,这份约定,怕是再也无法实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的菊种上,也落在上官瑜孤寂的身影上。 他缓缓坐下,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第68章 密语传情藏桂影,危局定约破尘樊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厢房的青石板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裴寂是被窗外的晨钟唤醒的, 睁眼时,身旁的床铺已空,李墨正蹲在角落飞快地洗漱, 王觉明则坐在桌前梳理书卷, 准备今日早课的内容。 “醒了?快些收拾, 再晚先生可要罚站了。”李墨嘴里塞着布条,含糊不清地催促,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胡乱擦了把脸便往身上套外袍。 昨夜临时抱佛脚记了半宿知识点,此刻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 却也不敢耽搁半分。 裴寂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地理好衣袍,简单洗漱完毕。指尖触到微凉的清水, 脑海中下意识闪过昨夜的梦境。 梦里竟又是那株枯柳, 上官瑜站在风里,眉眼间的倦怠藏都藏不住, 却对着他轻轻笑。 他晃了晃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拿起案上的《钦定四书文》, 跟着二人往讲堂走去。 早课依旧是先生讲授典籍释义,间或抽查背诵。 李墨昨夜临时记的内容还算扎实, 虽磕磕绊绊, 却也勉强过关, 坐下时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王觉明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虽说昨夜心绪不宁,可裴寂基础扎实,被提问之时,应答流畅,释义精准,引得先生微微颔首赞许。 三刻钟后,早课结束。 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或回厢房温书,或结伴去膳房用早膳。 李墨拉着王觉明要去膳房,转头见裴寂站在原地不动,疑惑道:“小裴,走啊,去吃早膳了。今日膳房该有热乎的肉包了。” 裴寂摇了摇头,对二人道:“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好,随后便来。” 他目光扫过廊下往来的杂役,寻到一个平日里常替同窗传信的小仆,抬手招了招。 李墨见状,眼底又泛起八卦的光,凑过来小声道:“莫不是要给上官瑜传信?你俩昨日刚在市集见过,今日又要联系?” 王觉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问,对着裴寂颔首道:“那我们先去膳房,给你留一份吃食。” 裴寂道谢,待二人走后,才对那小仆道:“劳烦你去内院一趟,寻上官瑜公子,就说我裴寂想问,今日晌午可有空闲?若得空,便约他一同去城外的清风小馆用膳,我在馆内等候。” 他特意选了清风小馆,一来那里离府学不远,环境清幽,少有市井喧嚣,适合闲谈;二来那里的菜式偏清淡,正合上官瑜的口味,也比府学膳房精致些。 其实,他大可等到府学休沐,他约上官瑜去他家食肆一块用膳,可不知怎得,他心神不宁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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