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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心头一紧,直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日市集分手时还好好的,为何今日他既不来府学,又要托词身子不适回绝我?” 小塘直起身,眼底满是无奈与愤懑,压着声音将实情和盘托出:“昨日公子回府后,刚进二门便被柳夫人传去了正厅。柳夫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您二位往来的事,当场便发了怒,逼着公子三日之内断了与您所有往来。” 他顿了顿,又道:“柳夫人还说,若是公子敢阳奉阴违,便立刻派人来府学,当着所有学子的面拆穿你们的关系,毁了您的科举前程。公子昨夜一夜未眠,既想应您的邀约,又怕柳夫人真的对您下手,思来想去,只能谎称生病避而不见。” 裴寂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柳夫人的蛮横逼迫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仅存的侥幸,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与刺骨怜惜。 怒意是对柳夫人草菅他人心意、肆意拿捏前程的不满,怜惜是对上官瑜独自扛下所有挣扎、默默守护他的心疼。 “柳夫人……”裴寂咬牙吐出这三个字,“她竟如此跋扈,全然不顾阿瑜的意愿。” 小塘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苦涩:“柳夫人执掌上官府内宅,老爷又整日忙于生意不问家事,公子生母沉湎酒药无力护他,大公子被剥离族谱自身难保,公子在府中本就孤立无援。如今柳夫人又在暗中为公子物色亲事,全是为了攀附权贵,根本不管公子愿不愿意。” 这话如惊雷炸在裴寂耳畔,他猛地抬眼:“强行婚配?” “是。”小塘点头,目光紧紧锁住裴寂,似是做了极大的决心,“裴秀才,我今日敢冒死传信,便是想问问您,您对我家公子,到底是何种心意?只是寻常同窗情谊,还是……另有爱慕之情?” 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拂过二人紧绷的身影。 被小塘这么一追问,裴寂浑身一僵,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掀开了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纱。 他下意识地避开小塘灼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过往与上官瑜相处的点滴,此刻如翻涌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思绪,夜里梦回,总能看见那人立在枯柳之下,回身时眼底的温柔能化开世间所有寒凉。 这些细碎的瞬间,他曾一遍遍压在心底,只当是少年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同窗情,不敢深想,更不敢点破、 毕竟世俗眼光如刀,而上官瑜身处泥沼,他自身亦是功名未就,这般隐秘的情愫,稍有不慎便会将两人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小塘的追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尘封的心房,那些隐忍的牵挂、克制的心动,再也无法藏匿。 裴寂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小塘身上,起初的慌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深吸一口气,桂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感。 “小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对阿瑜,从来都不是寻常同窗情谊。” 小塘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急切的期盼取代,他往前微微倾身,不敢错过裴寂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裴寂望着明德院旁偏僻的树林,那里是他与上官瑜第一次私下见面的地方。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化不开的深情。 风又起,卷起更多残叶,他的衣袍微微晃动,语气坚定:“我心悦他。想护他周全,想让他不必再在府中看人脸色,想让他能随心所欲,不必被柳夫人的算计裹挟。” 这番话落地,桂树林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风声簌簌。 小塘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燃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似是落了一半,他激动地攥紧了双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裴秀才……您果然……果然对公子是真心的。” 裴寂收回目光,看向小塘,神色凝重:“柳夫人行事狠绝,强行婚配之事绝不能成。只是眼下我尚无抗衡她的资本,贸然行事只会自投罗网,反而让阿瑜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下来,“你且先回府,切记不可暴露今日会面,免得柳夫人起疑迁怒阿瑜。” 小塘连忙点头,压下心头的激动,重重点头:“裴秀才放心,我定当谨慎行事。只是公子那边……” “替我转告他,”裴寂打断他,眼底满是恳切与坚定,“待我寻得时机,定会再与他相见,共商对策。让他务必保重自身,莫要独自硬扛,哪怕暂时委屈顺从,也切莫轻举妄动。我裴寂在此立誓,绝不会让他落入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小塘郑重应下:“裴秀才放心,我定将您的话转告公子。也请您务必小心,柳夫人在府学恐有眼线,今日之事,我二人绝不可再提及半分。” 说罢,小塘又对着裴寂一揖,转身快步走出桂树林,借着廊柱的遮挡,匆匆离开了府学。 他需赶在柳夫人察觉前回府,继续守在公子身边,为二人传递消息。 裴寂站在桂树后,望着小塘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鼻尖,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抬手抚过桂树粗糙的枝干,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乡试在即,唯有先潜心苦读,夺得功名,才有资本与柳夫人抗衡,才有能力护上官瑜周全。 小塘脚步如飞,借着府外市井的人流掩护,绕至上官府角门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他对着守门小厮再次叮嘱几句,又快速理了理褶皱的衣袍,确认神色无异后,才轻手轻脚地溜回院内,一路低眉顺眼避开往来仆妇,径直往上官瑜的院落赶去。 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吹落叶的声响,锦帘低垂,将满室的沉闷都锁在其中。 小塘掀帘而入时,见上官瑜仍坐在案前,面前的书卷依旧停留在清晨翻开的那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眼底是化不开的怅然,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公子。”小塘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顺手将锦帘系紧,又快步走到窗边查看了一番,确认院外无人窥探,才松了口气。 上官瑜猛地回神,抬眼看向他,询问:“你回来了?你是不是出了?是不是去寻小裴了?那边可有话说?” 以他对小塘的了解,后者定然是看不下他这般消极的模样,偷偷出去找人了。 昨夜柳夫人的威胁加上上午强压下赴约的念头,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既怕裴寂察觉异样,又怕他真的信了自己的托词,就此疏远。 小塘走到案前,俯身道:“公子,我瞒着你见过裴秀才了,也把柳夫人的逼迫、还有您的难处,都如实告知了他。” 上官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他……他如何说?是不是觉得我刻意疏远,生了气?” 话音落下,他便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小塘的神色,心头满是愧疚。 他明明知晓裴寂一片赤诚,却只能用这般拙劣的方式将人推开,连一句解释都不敢给。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塘连忙道:“公子多虑了,裴秀才并未生气,反倒满心都是心疼。他一听您是为了护他前程,才故意避而不见,当即就动了怒,恨柳夫人这般跋扈,更怜惜您独自扛下所有。” 上官瑜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不怪我?” “自然不怪。”小塘用力点头,想起裴寂在桂树林里的郑重模样,语气也郑重起来,“我还问了裴秀才,对您究竟是何种心意。他起初还有些局促,终究是坦诚了,他心悦您,自初见时便动了心,想护您周全,想让您不必再受柳夫人的胁迫,想与您共守往后岁月。” 这番话如一道暖流,猝不及防涌入上官瑜冰凉的心底。他怔怔地坐在原地,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泛起潮热。 那些藏在心底的隐忍、挣扎与思念,在这一刻被裴寂的心意轻轻抚平,又因这份心意而生出更深的酸涩。 他多想不顾一切奔赴裴寂身边,可柳夫人的警告如魔咒般在耳畔回响,那是悬在裴寂科举前程上的利刃,他绝不能让其落下。 “傻瓜……”上官瑜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无尽的无奈,“他怎能这般糊涂?这般心意若是被柳夫人察觉,或是被旁人知晓,他的功名、他的前程,就全都毁了。” 他满心都是对裴寂的担忧,反倒将自己的委屈与处境抛在了脑后。 小塘见状,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劝道:“裴秀才心里清楚其中利害,他说眼下不会贸然行事,免得连累您。他让属下转告您,务必保重自身,莫要独自硬扛,哪怕暂时顺从柳夫人,也切莫轻举妄动。他会从长计议,待寻得时机,便再与您相见共商对策。” 上官瑜沉默良久,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痕。他望着案上的书卷,脑海中浮现出裴寂温润的眉眼,又想起柳夫人昨日冰冷的神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一味隐忍疏远,从来不是他的性子,只是此前怕拖累裴寂,才逼着自己按下所有念头。 可裴寂的赤诚与牵挂如烈火,烧尽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也让他明白,坐以待毙只会任由柳夫人摆布,唯有二人当面说清,才能寻出破局之法。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怅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果决,连声音都比先前沉了几分:“不能等了。柳夫人行事向来狠快,若等她定下亲事、布好局,我们再想对策便晚了。” 小塘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公子,您是想……” “我要见他。”上官瑜语气坚定,指尖缓缓松开,“我要亲自与小裴见面,咱们二人一起合计,总比各自揣度、被动等待要强。” “可公子。”小塘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劝阻,“柳夫人近日盯得虽不算紧,但府中耳目众多,您私自出府若是被察觉,轻则受罚,重则柳夫人怕是会立刻定下亲事,断了您所有念想啊。” 上官瑜自然知晓其中风险,他垂眸望着案上砚台里的墨痕,眼底闪过一丝顾虑,却很快被决绝覆盖:“风险我自然清楚,可比起坐以待毙,这点险值得冒。柳夫人以为用小裴的前程便能拿捏我,却不知我偏要逆着她的意思来。” 他抬眼看向小塘,神色郑重:“小塘,此事唯有托付你。你现在就回府学,悄悄找到小裴,莫要惊动旁人,尤其是避开府学里可能的眼线。你与他商量一个稳妥的见面地点,既要偏僻无人打扰,又要离府学和上官府都不远,方便我们快速往返、及时脱身。” 顿了顿,他又细细叮嘱,连细节都考虑周全:“地点便选在城外或是近郊的僻静之处,清风小馆今日已提过,恐有风险,换个更隐蔽的。另外,约定好时辰,就选在今日傍晚,暮色四合时最是隐蔽,我借口去城外寺庙上香脱身,不会引起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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