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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瑜靠在裴寂身侧,指尖感受着袖口传来的暖意, 轻声补充道:“方才我给几位年迈的难民递棉衣时, 听他们说, 张巡抚派来的人, 每日都会定时送来米粥和柴火,还会巡查营内,生怕有人受冻挨饿。只是难民实在太多,物资终究有限,不少人还是只能勉强果腹,夜里草棚依旧漏风。” 提及此事,几人的神色都沉了几分。 李墨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娘说,此次她已经拿出了大半的积蓄,购置了干粮和棉衣送来,可省城的难民还在不断增多,再多的钱财物资,也架不住这般消耗。除非朝廷能尽快拨款赈灾,否则再过几日,恐怕连张巡抚也难以支撑。” 这些年,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秀才老爹像是吃软饭的,他娘才是家里的话事人,他爹就是外面有面子,里头就是软蛋。 王觉明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回去后,便再同家里人商议一番。我家虽比不上那些个高门大户,却也能动员不少商户,文人雅士。” 有些事儿,长辈不好出手,只能由他们这些小辈来做。 朝廷已经烂到了根里,赈灾他们又能赈灾出什么来呢?功名利禄什么都没有,即使受到百姓的爱戴,但百姓能保他们在乱世不受到任何伤害吗? “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回去也跟我娘说说。”李墨眼睛似乎没方才那般闪亮。 其实,今日出门之前,他就问过他娘的意见,他娘原话是这样的‘上官府倒下,温管事倒下,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拔起萝卜带出泥,巡抚怎么可能没钱,子瞻你还是太年轻。’ 裴寂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二位挚友,内心思绪万千,下意识的握紧了上官瑜的手,低声道:“我家中的情形,你们也知晓几分,不比你们根基深厚。我裴家迁居省城不过寥寥数月,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府中积蓄有限,能拿出的捐赠物什,实在寥寥无几。” 他话音落下,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怕上官瑜担心,又似是在坚定自己的心意,随即补充道:“但赈灾之事,我终究无法坐视不理。物什虽少,人手却能凑上,我已同家中长辈商议过,明日便派府中数名得力的仆妇和家丁前来难民营帮忙,劈柴、煮粥、照料年迈体弱的难民,总能替营里分些担子。” 仔细思索之后,他方觉自己与家中人的举动不妥,在外人看来,他们裴家不过就是从小地方来做生意的商户,一个破赈灾,怎幺就出钱出力。就算裴寂是个书生,但也要看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安稳日子不多,又如何这般关照这些难民,除非,裴家不是表面上看到那样的。 上官瑜侧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满是暖意,轻轻拍了拍他交握的手背,柔声道:“能有这份心,便已是极好。人手多一份,难民们便少受一分苦,比起那些袖手旁观之人,你已然做得足够好。” 他从来就没有嫌弃过裴寂,没有嫌弃过裴家,此番裴家能有这般举动,他已是万分惊讶。 裴寂浅笑着,拍拍上官瑜的手背。 = 难民营一事暂且告一段落,此番论回冬至假结束之后,回到府学的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 历经难民营一事,三人眼底都多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往日里静安斋的喧闹依旧,晨读的朗朗书声穿透窗棂,漫过覆着薄雪的庭院,却再难像从前那般,让三人全然沉浸在笔墨书香的闲适里。 晨读时分,王斋长依旧捧着经书,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引,深入辨析先儒注疏之异,话音落便抬眸看向堂下:“《尚书·五子之歌》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安国注‘民为邦之本,本固则邦安’,侧重诸侯守邦、固民以安境;而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却将‘邦’释为‘诸侯之邦’,又延伸至天下苍黎,直指‘君为舟,民为水’的治世内核。二者释义看似相近,实则藏着经世之异,孔注重‘守’,朱注重‘养’,诸位皆是秀才出身,已过童生试之关,当知经义不在于死记字句,而在于辨明义理、贴合时事。” 话音稍顿,他点了点书页上的批注,又道:“冬至假之前,我见诸位批注《孟子·梁惠王上》,有人引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有人却以荀子‘君舟民水’佐证,谁能说说,二者立论之本,究竟有何不同?” 堂下学子皆低头思忖,王斋长见状,目光扫过裴寂三人,“裴寂,你素来思虑缜密,且说说你的见解。” 堂下学子们闻言,皆敛容颔首,神色愈发凝重。 李墨平日里最是跳脱,此刻也全然收敛了笑意,指尖抚过书页上朱墨批注的注疏,眼底闪过深深的沉思。 往日里他只当秀才功名是应付学习、慰藉母亲的幌子,研读经义也不过是为了熟背注疏、应对考题,却从未想过,秀才之名,承载的不仅是学识,更是辨义理、思世事的担当。 那日在难民营,看着难民们接过热饺子时眼中的感激,看着孩童们捧着汤圆时雀跃的模样,他才真正懂了府学常教导的那句“家国情怀”的深意,也懂了王斋长今日辨析“民本”的用心。 王觉明端坐席间,脊背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痕迹。 他前日归家后,便即刻与兄长商议了动员商户、文人雅士捐赠物资之事,兄长虽有顾虑,怕此举太过张扬,惹来朝堂非议,却也终究被他那句“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易,兼济天下难”说动,应允会暗中联络相熟的商户,筹备更多的干粮与药品,送往难民营。 只是他心中清楚,王斋长今日所讲的“安民固本”,绝非仅凭捐赠物资便能实现。 朝廷昏聩,流民不断增多,仅凭他们几人的力量,终究是杯水车薪。 身为秀才,他们虽未入仕,却也当思经义中的治世之法,唯有等局势稍缓,朝廷真正重视赈灾之事,将“民本”之义落到实处,难民们才能真正有安身立命之地,这也是他们研读深奥经义的终极意义。 裴寂坐在两人身旁,手中捧着经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神色专注而沉静。 书页之上,既有他对孔安国、朱熹注疏的辨析,也有结合时事写下的心得,字迹工整,思虑缜密。 听见王斋长点名,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弟子以为,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立论之本在‘天’,民为天之所养,君为天之所命,君若失德、轻贱百姓,便是违逆天命,必遭天谴,其核心是借‘天命’约束君权; 而荀子‘君舟民水’,立论之本在‘治’,民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强调君当‘修身治国’,以仁政养民、以礼义教化百姓,核心是劝君行仁、务实安民。二者皆重民,却一主‘天命约束’,一主‘君德自律’,结合方今天下流民四起之局,荀子之论更具务实之用。 君若不行仁政,纵使借天命警示,亦难阻百姓流离,唯有切实安民生、抚流民,方能固邦本。” 一番话毕,堂下学子皆颔首赞同,王斋长也露出赞许之色,示意他坐下。 冬至假的赈灾之事让他心绪难平,更让他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有足够的学识与能力,方能真正护住想护之人、做成想做之事。 往日里他虽也勤勉,今日却格外投入,眼底再无半分旁骛。 他没有想过要去城郊见上官瑜,只想着趁晨读间隙,再多钻研几分经义难点,辨析几处注疏争议,将赈灾时落下的复习进度补回来。 “小裴,发什么呆呢?”李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打趣,“莫不是又在想小瑜了?这才分开一日,就这般魂不守舍,往后若是岁考结束,你要去京城赴考,岂不是要日日书信传情,茶饭不思?” 裴寂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红晕,无奈地瞥了李墨一眼,低声道:“休得胡言,岁考在即,经义注疏的辨析、治世之理的推演,尚且来不及深究,哪有心思想其他事?方才不过是在思索王斋长所言的孔、朱注疏之异,还有方才谈及的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结合岁考中常考的义理辨析题型,琢磨如何精准立论、引经据典,既要辨明差异,又要贴合时事,心中颇有感触罢了。” 王觉明抬眸,看了两人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开口:“子瞻也莫要打趣小裴了,岁考将近,他潜心复习也是应当。” “好好好,那咱们也要好好复习了,乡试就要到了,我现在慌得很。”李墨挤眉弄眼,又叹了口气。 王觉明宽慰了他一番,这才静下来心复习。 晨读结束后,王斋长离开,让他们去膳堂用膳。 走出静安斋,庭院里的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阳光洒在地面上,泛着细碎的银辉,几株腊梅依旧迎风绽放,暗香浮动。 裴寂目送李墨与王觉明并肩走向膳堂,两人低声说着岁考的复习计划,偶尔传来李墨懊恼的低语与王觉明温和的宽慰,他正欲转身跟上,却见一名身着青布仆役服的书院杂役快步走来。 那杂役身姿微躬,神色恭敬,走到裴寂面前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利落:“裴公子留步,山长吩咐小的在此等候公子。” 裴寂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随即敛神,轻声问道:“山长可有要事?” 他知晓,王雍之素来随性,极少在晨读刚结束、膳堂用膳之时突然传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思忖,莫非是与晨读时的经义辨析,或是岁考之事有关? 杂役连忙摇头,恭声道:“回公子,山长并未细说缘由,只吩咐小的告知公子,晨读结束后,不必去膳堂用膳,直接去他书房见他便可,他在书房等候公子多时了。” 说罢,又微微躬身,垂首立于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候裴寂回应。 裴寂微微颔首,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经书,将书页理得整齐,轻声对杂役道:“有劳你了,我这便前往山长书房。” 杂役应声退到一旁,侧身引路,裴寂握紧手中的经书,紧随其后,转身朝着王雍之的书房而去。 府学的书房坐落于庭院深处,青瓦白墙间爬着几枝枯藤,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比之静安斋的喧闹,此处更显清幽。 远远便听见书房内传来轻缓的翻动书页之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啜茶叹,裴寂放缓脚步,在门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不拘谨:“学生裴寂,应召而来,求见山长。” “进来吧。”书房内传来王雍之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门没栓,自己推。” 裴寂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茶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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