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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在即,乡试不远,省城的暗流涌动,京城的党争漩涡,边境的烽烟隐患,还有难民营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畏惧。 他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便是潜心研读经义,拼得一个好功名,打磨自身的学识与能力;便是与觉明、李墨一同,尽力帮扶难民,守住心中的赤诚与担当;便是默默记下周懿安的暗示,谨言慎行,为日后的风浪,做好万全的打算。 寒风轻轻吹过,拂动他的衣袍,也吹动枝头的腊梅花瓣,暗香四溢。 裴寂深吸一口气,眼底重归坚定,转身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膳堂内暖意氤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上残留的薄霜,混杂着瘦肉粥的鲜香、肉包子的油香,还有冬至那日师傅们包的饺子余味。 李墨与王觉明正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摆着简单却温热的膳食。 见裴寂走进来,李墨当即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喊道:“小裴,这里这里,还以为你被山长留着训话,要饿肚子了呢。” 王觉明也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关切,轻声问道:“山长找你,可是有要事叮嘱?或是关于岁考的事宜?” 裴寂笑着走上前,在两人对面坐下,将怀中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他拿起一个温热的肉包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舀了一勺瘦肉粥送入口中,暖意漫过舌尖,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大事,山长只是夸赞我今日晨读的见解尚可,又给了我一卷他年轻时研读经义的手稿,让我悉心研读。” 他刻意避开了山长问及周懿安来访的话语,更未曾提及周懿安查看省城局势的隐秘心思。 此事关乎甚广,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即便对方是自己最信任的挚友,他也只能暂且隐瞒,只待日后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李墨闻言,眼睛一亮,凑上前来,好奇地打量着桌角的手稿,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哇,山长的手稿?那可真是难得。山长这个坏东西,他的心得连觉明这个亲孙子都不给,既然给了你,看来是真的对你寄予厚望啊。” 说着,他便想去碰那卷手稿,却被裴寂轻轻按住了手。 裴寂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郑重:“这手稿太过珍贵,沾不得油污,等回去后,我整理干净,咱们再一同翻看借鉴便是。” 王觉明见状,轻轻拉了拉李墨的衣袖,示意他莫要莽撞,随即看向裴寂,神色温和地说道:“理应如此,山长的心血,当好好珍藏。对了,方才我与子瞻商议,再过几日,便一同去难民营看看,我家中联络的商户,已然筹备了一批干粮与药品,子瞻家也添了些棉衣,正好一同送过去。” 提及难民营,李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可不是嘛,我娘虽说嘴上念叨着巡抚有钱,不必咱们多费心,却还是偷偷备了二十多件棉衣,还叮嘱我,莫要太过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寂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李墨母亲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乱世之中,锋芒太露,极易引火烧身。周懿安临走前的叮嘱,李墨母亲的告诫,还有王觉明兄长担心的非议,都在提醒着他,行事需谨言慎行,不可仅凭一腔热忱,冲动行事。 他放下手中的肉包子,轻声说道:“也好,那日我同你们一同前往。我府中的仆妇与家丁,也已然安排妥当,明日便会前往难民营帮忙,照料那些年迈体弱的难民,劈柴煮粥,总能替营里分些担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是此次前往,咱们需格外谨慎。难民营流民繁杂,难免有闲杂人等混入,再者,巡抚府虽在赈灾,却也未必愿意看到咱们这些学子太过出头。咱们只需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帮扶难民便好,莫要与人争执,更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之中。” 这话,既是叮嘱挚友,也是提醒自己。 李墨虽性子跳脱,却也知晓乱世的凶险,闻言当即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懂!我娘也反复叮嘱我,少说话,多做事,莫要惹事生非。此次去,我一定安安分分,绝不逞强。” 王觉明缓缓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深思:“小裴说得对。如今局势复杂,咱们的心意虽善,却也需顾及自身安危。帮扶难民是本分,但若是因此连累了家人、连累了府学,反倒得不偿失。我会提前安排好人,暗中留意营里的动静,若有异常,便及时撤离。”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默契。 膳堂内的喧闹依旧,学子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谈论着晨读的经义,或是念叨着即将到来的岁考,语气中既有对功名的期盼,也有对乱世的迷茫。 唯有裴寂三人,神色沉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间皆是对日后的考量与规划。 用过膳后,三人一同走出膳堂。 冬日的阳光愈发和煦,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意融融,庭院中的薄雪已然消融殆尽,只余下墙角些许残雪,点缀着冬日的景致。 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铺成一片细碎的金黄。 腊梅落尽最后一瓣芳华时,府学的庭院已褪去冬日的清寒,抽展出几枝嫩黄的新芽,风里的凉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迫人的肃穆。 岁考关乎秀才前程,乃是府学学子每年最看重的考核,更何况此番岁考之后,便是乡试的遴选,考得优劣,直接关乎他们能否拿到乡试的资格,关乎少年人心中藏着的功名与担当。 这几日,东厢房的灯火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 往日里偶尔还能听见李墨跳脱的抱怨,此刻却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愈发显得静谧而凝重。 裴寂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案头摆着周文涛留下的手稿,还有自己连日来整理的经义批注,密密麻麻的朱墨字迹,写满了他对孔、朱注疏的辨析,对董仲舒与荀子立论的深思,更有结合难民营所见所感写下的策论心得。 他将周懿安的暗示、王雍之的期许,还有对上官瑜的承诺,都藏在每一次落笔之中,指尖磨出了薄茧,眼底却愈发清亮,没有半分浮躁。 李墨也收敛了往日的跳脱,没了心思打趣裴寂,每日埋首于经义与考题之中,案头堆着厚厚的试卷,眉头时常紧锁,偶尔遇到难解的义理辨析,便会凑到裴寂或王觉明身边,低声请教,没了半分往日的傲气。 他娘特意给他备了安神的汤药,每日派人送到府学,反复叮嘱他“不必强求功名,却需尽己所能”,那些叮嘱,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小裴,你看这道策论题,问的是‘乱世之中,如何安民固本’,我引了朱熹的‘养民’之说,又加了些赈灾的见闻,你帮我看看,立论是不是太浅了?” 这日深夜,李墨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凑到裴寂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裴寂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宣纸,细细品读起来。 李墨的字迹依旧有些潦草,却看得出来十分用心,策论之中,有经义的引用,也有那日在难民营的真切感悟,虽有几分稚嫩,却字字恳切,少了往日的敷衍。 他指尖轻点宣纸,轻声说道:“立论不浅,贴合时事,这便是最大的优点。只是你可记得,那日王斋长辨析‘民为邦本’时,曾说过孔注重‘守’,朱注重‘养’,乱世之中,‘养民’固然重要,但‘守民’亦不可少。你可再补充几句,结合巡抚府的赈灾举措,说说‘守民’之法,既要劝君行仁政,也要有切实可行的举措,比如整顿吏治、核查赈灾物资,这样一来,策论便更显务实,也更有深度。” 王觉明也凑了过来,补充道:“小裴说得对。你提及了难民营的见闻,这是你的优势,可再细化几分,比如难民的困境、物资的匮乏,以此佐证‘安民固本’的紧迫性,这样既能体现经义与时事的结合,也能显出你的赤诚与担当,阅卷的大人,向来看重这份心意。” 李墨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多谢你们俩,我这就去修改。” 说着,便捧着宣纸,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笔尖飞快地舞动起来,眼底没了往日的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王觉明端坐回自己的案前,脊背依旧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他连日来不仅潜心温习经义,还暗中联络家中兄长,敲定了送往难民营的物资,每日抽出片刻,与兄长书信往来,叮嘱对方务必谨慎行事,莫要太过张扬,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他心中清楚,岁考固然重要,但赈灾之事,亦不能耽搁,只是眼下,他必须先做好自己的本分,拼过岁考,才有更多的能力,去帮扶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三人相互扶持,相互提点,往日里的嬉笑打闹,都化作了此刻的并肩前行。 他们历经难民营一事,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懵懂青涩的少年,已然懂得了权衡利弊,懂得了坚守本心,懂得了在乱世之中,唯有并肩而立,才能走得更远。 岁考前三日,王雍之特意召集了府学的所有学子,在静安斋训话。 他依旧身着素色棉袍,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肃穆,目光扫过堂下的学子,轻声说道:“岁考在即,诸位寒窗苦读多年,所求不过是辨明义理、不负韶华,更是为了日后能有一身学识,护己、护家、护天下苍黎。”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在裴寂三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期许:“我知道,诸位之中,有人心怀赤诚,有人心怀壮志,也有人心怀迷茫。但我想说,乱世之中,功名固然重要,却不及本心可贵;学识固然可贵,却不及担当难得。此次岁考,不在于你们能否考得高分,不在于你们能否一举成名,而在于你们能否守住本心,能否将所学经义,与天下时事相结合,能否记得,你们身为秀才,身上承载的责任与担当。”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堂下的学子们齐声应声,语气恭敬而坚定。 裴寂三人也躬身行礼。 训话结束后,王雍之特意留下了裴寂,轻声叮嘱道:“你的经义辨析,已然通透,策论也颇有见地,不必太过紧张。只是切记,阅卷的大人之中,有几位乃是京城而来,行事谨慎,言语之间,莫要轻易提及懿安,莫要谈及省城局势的隐秘,守住本心,务实作答,便是最好的状态。” 裴寂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声:“学生谨记山长叮嘱,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山长期许。” 他知晓,王雍之的叮嘱,皆是为了他好。 周懿安身处京城党争漩涡,若是他在岁考之中,不慎提及周懿安,或是谈及省城局势的隐秘,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朝堂的暗流之中,不仅会影响自己的岁考成绩,甚至可能连累周懿安,连累裴家,连累府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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