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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接过奏折,快速翻阅,眉头渐渐蹙起。 奏折来自江南苏州,言说当地连日暴雨,太湖水位暴涨,沿岸村落被淹,地方官员赈灾不力,百姓怨声载道,甚至有流民聚众闹事,请求朝廷派得力官员前往督办。 而奏折末尾,隐隐提及苏州知府乃是张谦的姻亲,此次赈灾拖延,恐有私弊。 “张谦虽已被押入狱,但其党羽遍布地方,苏州知府便是其中之一。”李大人叹了口气,“陛下近日忧心江南灾情,却苦于无合适人选。老成官员要么与张家有牵扯,要么不愿前往偏远灾区,年轻官员又难当此任。老夫想来想去,唯有裴大人你,既有恒安赈灾的经验,又刚正不阿,能镇得住地方官员。” 裴寂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沉默片刻。他知晓,这又是一次机遇,也是一次挑战。 苏州不比恒安,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张谦的残余势力暗中作祟,且太湖赈灾涉及水利、粮款、流民安置等诸多事宜,比恒安之事更为繁杂。 可他更清楚,百姓流离失所,他没有推脱的理由;而朝堂之上,唯有再立实绩,才能进一步巩固地位,真正护得住裴家上下。 “大人放心,”裴寂抬眼,目光坚定,“臣愿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事宜。定不辱使命,安抚百姓,严惩贪腐,还江南一片安稳。” 李大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好,好。老夫这就向陛下举荐你。你且回去准备一番,陛下定当准奏。只是此次前往苏州,不比恒安,江南士族势力庞大,你务必小心行事,切勿重蹈王怀安的覆辙,也莫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臣谨记大人教诲。”裴寂躬身行礼,辞别李大人,转身走出书房。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翰林院的官员们陆续下值,裴寂却没有立刻回府。 他心中记挂着李墨与王觉明二位挚友,便特意绕道前往二人的上值之地。 话说上回,李夫人处理好辽源省的家业后,便带着用惯的奴仆举家搬迁至京城,一番挑选之下,终于在东南角安定下一处宽敞雅致院落,且慢慢接手了京城的产业,与裴家食肆一同合作,生意倒是做的不错。 经了三试的磨砺,得裴寂、王觉明二位挚友时时提点,又有娘子苏婉清时常在一旁叮嘱,如今的李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跳脱浮躁,性子沉稳了许多。 身为翰林院检讨,他每日勤勉履职,整理典籍、核对史实,半点不敢懈怠;闲暇之时,便闭门苦读,或是约上裴寂、王觉明小聚,一心想凭自己的才华站稳脚跟。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晓的懵懂之人。 他晓得,翰林院藏龙卧虎,唯有沉下心来踏实做事,才能在朝堂之上拥有一席之地,更能不辱没与裴寂、王觉明之间的情谊。 王觉明娶了宗室小哥儿后,日子过得愈发和顺,而他与裴寂、李墨的情谊,也并未因各自成家、忙于仕途而疏淡,反倒愈发深厚。 三人本就是一同科举入仕的挚友,年少相知,彼此扶持,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他如今身为翰林院编修,每日与笔墨纸砚为伴,草拟文稿、参与修史,行事愈发严谨周全。 他的夫郎性子温和醇厚、知书达理,不仅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在他伏案操劳时,端上一杯热茶、一碟点心为他解乏。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恩爱和睦,王觉明彻底放下了往日的顾虑,一心扑在仕途与家庭上。 平日里,他常与裴寂、李墨相聚,或是闲谈朝堂琐事、诗文雅趣,或是倾诉仕途困惑,三人相互提点、彼此照应,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裴寂轻步走近翰林院编修与检讨的值守处,只见窗内,李墨正伏案核对一份史料,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 王觉明坐在一旁,手中握着笔,细细修改着一篇草拟的文稿,桌上还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见是裴寂,眼中瞬间漾开欣喜之色,连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小裴,你怎么来了?今日下值这般早?”李墨率先起身,语气里满是熟稔亲昵。 王觉明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小裴,稀客稀客,快坐。” 他从不唤裴寂“大人”,即便裴寂如今官阶高于二人,三人相处时,始终是年少时的模样,不分尊卑,只论情谊。 裴寂笑着摆手,走到桌旁坐下:“不必多礼,我刚从李掌院书房出来,知晓你们二人还在值守,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文稿与史料,眼底露出赞许之意,“看来二位近来都颇为忙碌。” 李墨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史料:“可不是嘛,这份前朝史料谬误颇多,需一一核对修正,半点马虎不得。身为检讨,虽官阶不高,却也肩负着订正史实、传承典籍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语气稍顿,他埋怨道:“近来,回家陪我娘子的时辰都没了。” 他娘子苏婉清上个月查出来的,怀了身孕。 王觉明缓缓落座,补充道:“我这篇文稿,是关于地方吏治的建言,需反复斟酌字句,力求周全,免得出现疏漏,误了朝廷大事。” 裴寂点了点头,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将自己即将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之事,一一说与二人听。 “此次前往苏州,前路多有荆棘,江南士族盘根错节,还有张谦的残余势力暗中作祟,怕是不会太顺利。” 李墨闻言,眉头一蹙,“小裴放心,你此去是为百姓办事,是为民请命,我们虽不能与你同往,却也会在京城为你留意动向。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万不敢推辞。” 当初,裴寂前去恒安,他们作为挚友的很是担忧,但也知晓裴寂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帮忙看顾着他的家里人。 王觉明连忙附和,“小裴,江南一带,我曾听爷爷提及,部分士族势力庞大,却也有不少心系百姓之人。你此去,既要刚正不阿、严惩贪腐,也需懂得权衡变通、谨慎行事。我们二人会在翰林院暗中留意朝堂动向,若有不利于你的流言蜚语,或是张谦党羽暗中作祟,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为你周旋,绝不让你在江南孤身犯险。” 裴寂心中一暖,看着眼前这两位自幼相识、并肩同行的挚友,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二位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裴寂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托付,“我此去苏州,归期未定,家中与翰林院的一些琐事,还要劳烦二位多留意一二。除了你们,我也信不过旁人。” “小裴,你说这话就太客气了。”李墨摆了摆手,“你且放心,家中之事,有裴大哥与小瑜照料,定然不会出岔子;翰林院这边,我们也会帮你留意,若有什么重要事宜,会及时传信给你。你只管安心办差,务必平安归来。” 王觉明深深的看了裴记一眼,“我们等着你回来,再一同相聚,煮酒论诗,闲谈仕途。” 第108章 江南赈灾留清誉,故园归处见君安 酥酪坊内,凉意沁人,冰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白气, 上官瑜正坐在柜台后,细细核对账目,眉眼低垂, 神色沉静。 苏晚卿在一旁招呼客人, 手脚麻利, 时不时与上官瑜说上几句,空气中弥漫着青梅凝酪的清甜香气。 “阿瑜。”裴寂轻轻推开门。 上官瑜抬眼, 看到他, 眼底立刻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账目, 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今日下值这般早?” 他伸手,自然地替裴寂拂去肩上的尘土,指尖触到他官袍上的褶皱, 又轻声问道, “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事?看你神色,似有心事。” 裴寂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拉着他走到里间的僻静角落坐下,将苏州赈灾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阿瑜, 我恐怕又要离京一段时间了。苏州灾情紧急,我不得不去。只是又要委屈你, 独自守着家里, 守着酥酪坊。” 上官瑜闻言, 眼底没有丝毫怨怼, 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委屈。你是去为民办事,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支持你。上回恒安你都能平安回来,这一次,我也等你平安归来。” 他清楚,裴寂所处的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只要后者不被别的人迷住眼睛,官务上的事情,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是,此次一别也不省的何时二人方能见面,心里难免怅然。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江南不比北方,气候潮湿,蚊虫繁多,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按时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我会把家里打理好,把酥酪坊守好,不让你有半点后顾之忧。对了,我会给你准备好常用的药膏和解暑的酸梅汤,你带着,路上用得上。” 苏晚卿端着两碗冰镇青梅凝酪走进来,笑着插话:“小宝哥放心去吧,酥酪坊有我呢,我会帮着阿瑜照看,定不会出半点差错。你只管安心办差,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个晨敬最爱的枇杷凝酪,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说来,今年赵晨敬就要参加乡试,到时若是一举高中,她与赵晨敬酒不用忍受离别之苦。 闻言,裴寂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上官瑜的发顶:“好,等我回来。” 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柳时安正坐在庭院的紫藤架下,由裴惊寒陪着,慢慢散步。 柳时安的小腹已微微隆起,面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孕中的温柔,阿仔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时不时叮嘱几句“阿爹慢些走”“别碰着肚子”。 见裴寂回来,阿仔立刻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道:“二叔父,你回来了!阿爹今日吃了好多东西,大夫说小宝宝很乖,不闹阿爹。” 裴寂蹲下身,揉了揉阿仔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是吗?那阿仔要继续好好照顾阿爹,保护好小弟弟。” 柳时安缓步走过来,轻声问道:“朝堂上的事忙完了?看你神色,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寂起身,将苏州赈灾之事告知裴惊寒与柳时安。 裴惊寒神色沉稳,“此事关乎百姓安危,也关乎你的前程,你去吧,家里有我,不必担心。” 柳时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外头,万事小心。江南士族势力复杂,切勿与人硬拼,凡事多留个心眼。家里的事,我们都会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办差,平安回来就好。” 裴寂心中一暖,颔首应下:“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我定当平安回来。” 次日早朝,李大人果然向乾启帝举荐裴寂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事宜。 乾启帝闻言,当即准奏,命裴寂为江南赈灾钦差,节制苏州及周边府县官员,户部、工部各派两名得力官员协同前往,拨付赈灾粮款一百五十万石、银八十万两,特许他依旧可先斩后奏,若能如期完成赈灾事宜,晋其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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