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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他看见村长家的大黄都有去祠堂,还有村长和村里的念经先生……也没见他们缺胳膊少腿啊。 【因为……】 娘亲说着,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枇杷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发现那正是村中祠堂所在的方向,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将白日里清晰可见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令人禁不住对自己的眼睛,对眼睛所见到的一切都心生怀疑。 枇杷没有看到娘亲此刻的表情,只听见对方有些发干的嗓音:【那里有鬼……许许多多冤死的鬼魂。】 等到他转过头的时候,娘亲的面孔已经整个儿藏进屋檐的阴影中看不清了。 一阵微风吹过,枇杷仿佛又听见了从那个黑漆漆的洞穴深处传来的呜呜回响,像是低语,也像是哭泣。 那之后,枇杷再没有接近过祠堂,当然也再没去过后坡的那个洞子。 第186章 截杀 枇杷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祠堂后方的那个山洞。 若不是今晚的离奇遭遇,他恐怕很难再想起,更不用说起了前往躲藏的心思。 毕竟,娘亲曾经所说的那一句——那里有鬼,至今还是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底。 记忆中那张被屋檐的阴影分割、显得半明半暗的面孔,现在回想起来却仿佛随着那暮色一起沉入了黑暗中。 ——往事不可追忆。 现在也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时候。 枇杷要做的,是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而那个山洞或许就是目前能够想到的最佳地点。 不仅位置隐蔽,而且从那里可以相对清晰地观察到祠堂附近发生的一切。 祠堂既是拜神仪式的起点,也是终点。 枇杷虽然从来没有完整参与过仪式的整个过程,却也从其他村民的闲聊中听说过大致的流程。 先请神,再拜神,后送神。 最后的送神作为整个仪式的收尾,它的完成也就意味着整个拜神仪式的结束。 到时候,村民们就会陆续回家。 也就是枇杷可以彻底摆脱当前处境的时刻。 比起盲目的等待,亲眼确认一切的结束显然更能够让枇杷感到安心。 就像白日里,当枇杷站在不远处,突然感受到神像诡异的注视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抬眼与之对视。 所以,真的存在所谓的神吗? 枇杷不知道。 他甚至不明白怎么样的存在才算是神,有着高于人类的力量?能够接受人类的奉献,并且给予相应的回应? 如果同样虔诚的两个信徒,在同时许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愿望……他们的神又会如何裁断? 也许,只有那位所谓的神本身才会知道。 而枇杷不过是一个疲于奔命的迷途者,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保的人类,又如何能够揣度所谓神明的心思…… 这句话的前提还是,如果神真的有心的话。 对于枇杷的要求,大黄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枇杷于是主动摸向大黄的脑袋,在黑暗中他摸到了对方湿漉漉的鼻头,让对方嗅到自己手上的血腥之气。 那是之前在拨开灌木时被草叶划出来的。 伤口不深,但确实流了一点血。 果然,嗅到枇杷手上的血腥之气,大黄狗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鼻头耸动着在枇杷的五指和手掌间激动地嗅来嗅去,湿嗒嗒的舌头伸出来,鼻息声变得更加明显。 枇杷在对方露出牙齿之前,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趁着刚才在黑暗中摸索到的狗绳。 那绳子一直挂在狗脖子上,他之前见过村长家的是怎么教这狗做事的,于是有样学样,扯住了那根狗绳。 枇杷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他不想激怒大黄,只是想更好地传达自己的意思。 “祠堂,肉。”枇杷凑近了大黄说道。 反复强调去祠堂和吃肉之间的联系。 “到了祠堂就有肉吃。”他又说,“去吗?” 那张狗嘴里又开始疯狂分泌唾液了,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像是夏天池塘冒泡的声响,口水更是滴滴答答地落到了枇杷的鞋面上。 枇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并且由衷地感到一阵恶心,但是嘴上依旧保持着温和鼓励的语气。 过了一会儿,枇杷感到手中的绳子开始向某个方向拉扯,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前进路上不乏零星的火光。 人不多,但不是没有。 相比较自己现在藏身的地方,又显得开阔许多,没什么可以躲藏的掩体。 是当机立断,还是继续等待合适的时机…… 枇杷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还躲在云层之后,隐隐绰绰,可以借此观察云层移动的轨迹。 不久之后,月亮就会出来,有了月光的指引,枇杷就能更好分辨方向。同时也可能更容易地暴露自己的所在。 如果,有什么能够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就好了。 心头烦躁之际,枇杷忽然又感到那种令人不适的触碰了,贴在他的身后,热气直透过薄薄的夏衫喷散在被冷汗浸湿的腰背上…… 枇杷本来就怕痒,还是在这种时候,当下不耐烦地扯了下手上的狗绳,想让对方安分一些。 没想到这次大黄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理论上但凡是个活物在拉扯的时候多少会有些动作,要么顺着力道过来,要么向反方向拉扯。 可这次的感觉却好像扯在什么死物上,而且,绳子绷紧的方向好像比之前低了许多…… 枇杷心里感到奇怪,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沿着有些粗糙的绳子,越摸身子越往下探去,他的心便也随之不断下沉。 直到他的手摸到了一截湿漉漉毛烘烘的脖子,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截狗的脖子,仔细摸索还能摸到半圈因为常年佩戴狗绳而勒出的凹陷痕迹,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无论怎么探查,都无法感到那微温的皮肉之下丝毫的跳动。 如果……如果枇杷没有弄错的话,这、这狗分明就是……就是已经死了啊! 可,可又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突然就死掉了呢? 在枇杷感到大惑不解的同时,另一种恐怖的阴影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大黄应该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既然如此,那么刚才…… 又会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偷偷触碰自己呢? 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热乎乎的东西再次从身后凑了过来。 枇杷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一定是个活物,因为对方能喘气,有温度,甚至……那东西还像是察觉到枇杷此刻的紧张不安一般,发出了戏谑般的低低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怪,听起来很是鬼祟。 枇杷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本来以为今晚流的汗已经够多了,架不住此刻这么一下,额头上、脖子里、后背心…… 凡是容易出汗的地方,原本就汗津津的皮肤立刻又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就跟刚从水里头捞起来一样。 但枇杷已经顾不上难受不难受了。 一阵夜风拂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凉,牙关也隐隐有些打颤。 眼前忽地落下白茫茫的一片,是月光。 云层被风吹开,那一轮高悬的圆月也终于再次探了出来。 过分清晰地照亮枇杷脚跟前的那一小片,不到半步远的地方,正躺着村长家的大黄。 四肢瘫软,嘴巴张开,那一条深色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狗脑袋向后仰着,露出喉管处的一个大大的窟窿,从里面流出来的鲜血沾得到处都是。 在白色的月光下,血看起来是黑色的,就连枇杷的鞋面上都沾着那种不祥的黑。 枇杷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嫌弃大黄滴滴答答的口水。 想到那时候,或许大黄就已经……而彼时的他却毫无察觉,心中不由地就感到一阵战栗。 只可惜枇杷现在的处境,比起之前的大黄可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大黄是死不瞑目的,脸上还残留着勾勒出笑脸红白油彩,那双像极了人眼的狗眼却已经惊恐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空白。 两颗充血的眼球分明朝向枇杷所在的位置,却不是看着枇杷,而是瞪着枇杷身后的什么东西。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枇杷一颗心狂跳着,本能地想要转头去看。 可是想起鬼故事里那些赶夜路的人,都是在违反了不要回头的提醒之后,被鬼怪抓住,再落得个一命呜呼、曝尸荒野的结局。 也听人说起过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头上一盏,两边肩头各一盏,夜里头阴气重,若是回头,便是自己给自己灭了生火,是自取灭亡的下场。 枇杷脑子里的乱糟糟地想着,其实都不过是闪念的工夫。 心里头想跑,但是手脚僵硬地不行,跟灌了铅似的。 他的手里甚至到现在还握着那一截狗绳,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因为紧张握得更紧了些,粗糙的绳子磨在破皮的手掌,激起火辣辣的痛感。 这恰恰是枇杷眼下所需要的。 比起麻木,疼痛更能让他稳定心神。 他想,那个东西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明明在那么漆黑的环境下,对方都能无声无息地咬了大黄的脖子,却迟迟不对自己下手的原因,有关自己和大黄之间的差别,莫非…… 枇杷突然福至心灵,是高度! 他比大黄高,喉管的位置自然也要高出许多,若是那东西当真是专门冲着咬脖子来的,那……那他此时的姿势岂不是非常不妙?! 仿佛是要回应他的心中所想一般,一个东西突然从他的后背窜上来,一下搂住了他的脑袋。 枇杷顿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真切。 只感到一阵窒息的晕眩感,伴随沉沉如鼓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明明,都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明明随时有可能被咬破了喉管小命不保……枇杷却感到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耳畔划过暮色中女子轻柔而决绝的话音,既然娘亲都刻意为了他下那样的决心,自己这个当事人,同时也是做儿子的,又怎么能让对方失望? ——即使成为不了对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至少也不该让对方额外担心才是! 脑中闪念的同时,他也就地一滚,让那个东西背部着地狠狠撞在地上,然后凭借体重的优势牢牢将其压在身下。 趁着对方吃痛的空档,将狗绳套在那东西的身上用力一勒,顺势将藏在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一刀刺出。 噗呲—— 伴随着刀刃刺入皮肉的滞涩感。 枇杷好像听到了布匹碎裂的声响。 他有些吃惊地睁开眼睛,随即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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