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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兰公子曾经对自己的教导。想起对方说过,不要轻易低头,要在将来成为很好很厉害的人……两条都做到对他来说好像有些过于困难了,那二者取其一也还算勉强没有完全辜负对方的那份期许吧。 毕竟,现在的自己都痛的快要死过去了,还一样抬着头呢…… “人造神啊。” 青年极其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枇杷的话,仿佛对此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到丝毫的惊讶:“似乎确实有这种叫法。” 这一番话无疑是验证了枇杷的猜测。 青年说完之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神情平淡的脸上忽而浮现一个公事化的赞许笑容,似乎是为了对这个‘年轻时的自己’表示认可。 “要是‘年轻时的我’真有这么敏锐就好了。”青年喃喃说着表示可惜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遗憾的味道,“应该就不会那么容易傻乎乎地上当受骗了吧。” “……” 该说不说,这个人造神说起话来还真是直率,对于自己曾经的愚蠢丝毫不避讳。 枇杷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对上那双平和依旧的眼眸,后者点了点头证实了枇杷的猜想。 “作为额外的奖励。”青年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客气。” “……” 枇杷算是看出来了,对方这是明显没打算跟自己客气。 他怎么记得人造神的先决条件是无心,而不是缺根筋呢? 虽然可能不是时候,枇杷还是下意识地反思起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没有这么奇奇怪怪吧……莫非,这就是成神的代价? 而那边的人造神,在说完那句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之后,就待在原地陷入了沉默,静静看着这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会是在等待什么呢? 无非是一个临终愿望。 枇杷放下了捂着一边眼球的手掌,立刻感到更多温热粘稠的东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甚至直接挂在了脸上,但他没有伸手去接。 虽然不再疼痛,但身体的破损并没有随之修复,反而有逐渐崩塌的趋势。 枇杷有些遗憾地想,看来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可以说说这一次是为什么吗?”枇杷问。 “塌方。”人造神如是说道。 “这样啊……多少还有些新鲜呢。”枇杷也不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外头的那些人,想想又算了。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弱小、无能又被动……他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啊,一点都不威风,不要说和对面的人造神……就是大街上随便拉过一个身体健康的常人都未必比得上。 可,如果成为‘神’的代价,是从某位大少爷口中的木头,变成实实在在的泥塑木雕,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呢。 所以……他的愿望是…… “我想回家,回到我真正的来处。”枇杷说着,依旧抬着头,视线却微微下移,落到了青年的胸口靠近左边的位置,然后在满是血痕的脸上扬起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你难道就不想取回自己的心脏吗?” 第六卷:归去(大结局+后日谈) 第203章 回归 “取回我的……心脏?” 听到心脏这个词,青年平静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动摇的情绪。尽管十分轻微,但那已经是自青年出现起,最为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然后他顺着枇杷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 伸手向自己的心口,掌心处果然一片寂然。 可是……这里曾经有过什么吗? 青年并不确定,他其实并不存在【现在】之前的记忆。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既不知生也不知死。 他所见到的永远都是【现在】——因为他的【现在】已然贯穿了过去和未来。 将眼前之人称作年轻时的自己,也并不是因为通过记忆认出了对方。 ——而是因为一种若有似无的感应。 青年知道他们之间有所联系,这种联系就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松散地连接着本该毫无交集的二者。 而每一次丝线拉紧,青年循着这微弱到随时都可能断裂的线索,都会找到奄奄一息的‘他自己’。 每一次都是在对方的濒死时刻, 青年想,这大概是因为即将被拖进世界的另一面。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聆听对方临死前的最后愿望,然后加以实现。 这就好像是一种预先设定的程序——找到那个人,实现对方的愿望,并且始终如此。 青年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初衷,但依稀感到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这个。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当然是有的。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见过太多的缘故,那些痛彻心扉的死亡,那些流离失所的悲歌,那些尔虞我诈的血腥背叛……似乎已经无法让他产生任何的感慨。 没有悲剧的衬托,也就无法清晰地定义所谓的喜剧。 所以,青年只是静静看着,像一个早就百无聊赖却无法找到其他乐趣的冷漠看客。 如果加以干涉会让戏剧变得精彩吗? 甚至没有开始动念,他已经否定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不分先后,无始无终的世界里,他早就看到了所有的结局。 一样的故事,相似的剧本,一次次地上演,难道也因为对手戏的演员彼此对调,就能使编剧的水平变得更加高明么? ——不会的。 因为世事如此,人心亦如此……甚至连他的存在也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 青年并不因此感到沮丧,也没有遗憾或者愤恨,或者其他或好或坏的情绪。他只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传说,世界的本源是混沌。 在不同的传说版本中,蒙昧的状态被以不同的形式区分和打破。 比如无中生有的上帝,在黑暗中呼唤出光明,继而创生万物…… 又比如一斧头破开天地的盘古,在完成最初的工程之后,盘古倒下化生为万物…… 每一个故事都从混沌中来,然后出现了某个节点,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某个前所未有的存在突然出手,世界便由此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终于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另一个样子。 ——这难道不奇怪吗? 契机又是什么? 似乎从未有人真正做出解答,可供参考的无非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比如偶然,比如时机刚好…… 于是,存在本身就变成了正确。 ——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对于栖息于这个世界中的族群而言,则是一种刚刚好的恩赐。 他们以自身的生死为依据推断出了那个节点,以自身的形象创造出了能够在那个节点发挥出关键作用的超人形象。 并且反过来推崇为神明,加以顶礼膜拜。 以此论证自身的合理性和能动性。 因为他们是神的子民,理应享有这个世界,因为他们继承了神的力量,自然可以更好地改造这个世界,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们摸索规律,建立秩序,划分事物的边界,区分同类与异类,又在同类之中进一步地向下进行更为细致的划分。 没有人知道,存在于同类之间的第一场流血斗争,是在何时何地又是为了什么而发生的。 当然关于这个第一场本来就是一种假定,就像假定一种既定的因果规律一样—— 你需要去相信一件事情别无例外,不是因为例外发生在不可观测的层面,而是因为现有的已经被掌握的规律规避了这种意外的发生。 总之,当人们被迫陷入鲜血淋漓的争斗与牺牲,或者主动或者被动,或者邪恶或者正义地陷入战争的时候,战争已经具有了其相应的定义和必然性。 就和存在本身一样牢不可破。 青年注视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细致到可以用年龄、性别、外貌……诸多特征加以区分的人们最终被自然分割成生死两个阵营。 而这种划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生即是生,死即是死。人们因此感到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说贪生怕死是一种本能,而物伤其类,同伴的死亡与失去的痛苦无疑又加剧了这种本能。 人的寿命也许会因为科技进步,生产力的提高而大幅延长,可是生死永远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像是上帝卷起黑暗的那个手势,又像是盘古分开天地的那一斧子。 如此美妙而神奇,当人类在甜美的想象中举起自己的手,所做的也不过是在无边的黑暗中点起一盏幽微的火焰。 ——你看到了火光,于是也看到了火光之外的巨大黑暗。 神话的时代似乎已宣告终结。 但那些奇诡神秘的传说,却又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散发出更加浓郁瑰丽的香气 愈加明确的分工,愈加分明的层级——孤独与隔离营造的自由表象之下,是对往昔那种人神共存的暧昧时代的隐匿渴望。 神真的存在吗? ——不见得。 但人可以相信神的存在,并且由此相信那是一个兼具浪漫与可能性的时代。 回到过去真的就更好吗? ——也不见得。 但仅存于幻想中的美好,永远是无限接近于圆满的。因为从不存在真正的圆满,而这种不圆满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于是,在盘古早已作古的这个时代——就连上帝也一度被宣告死亡,置身其中的人们,却带着一种极度务实的态度,展开了一场极尽梦幻的浩浩荡荡的科学造神运动。 首先,需要足够的高度,足够的距离,以确保其拥有【神】的气质和质感。但又不可过于遥远,而是需要保持刚刚好的距离和高度……就像是月亮。 足够叫人仰望,又不失为夜空中最为迷人和耀眼的所在。 人会情不自禁地被月光吸引,抬头看向月亮,并且沉迷其中。 月亮的光辉能够如日光洒落大地,却从来不会烧灼人的皮肤、刺痛人的双眼,而是一位温柔的母亲,无声照拂着这个人世间。 所以,如果存在一个人造神,那祂必然具有月亮般的气质。 而人造神的作用便是游走在天地之间,充当沟通人与未知的中介,实现人类集体幸福的美好愿景。 然后……然后…… 在如同背景介绍般的文字过后,突然出现了白噪音般的呲呲声。 青年并不感到十分困扰。 虽然根据相应的推理,自己很有可能就是那项计划的产物。不过因为并没有相关的证据支持,所以也只能保持在猜想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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