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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 事到如今，对方竟还愿意向从前一般称呼自己一声师兄。 所以自然地，喻轻舟向少女报以一个微笑。 简单的寒暄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喻轻舟是因为早就已经做完了离开前的交代，此时已然无话可说。 所以，只是静候着对方开口。 看到少女一副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纠结模样，喻轻舟并不催促。 自己的离开已是板上钉钉。 如今的喻轻舟失去了弟子身份，不再是谁的师兄谁的师弟，从此只是他自己。 再也不需要为了宗门的事务奔波，也好像没有了继续修行的必要…… 毕竟，喻轻舟修行的初衷…… 他的师姐……还有师父……这两个曾被喻轻舟视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存在……全都已经不在了。 想到此处，喻轻舟的心头禁不住掠过阵阵黯然。 不过，他很快调整情绪……现在可不是适合伤春悲秋的时候。 总而言之，如今的他有大把的时间。 既如此，从中分出一些来，听听眼前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又有什么不可呢？ 而且，非要说的话，此行的目的既是偿还因果。 那么眼前的少女，未必就不是其中的一环。 毕竟若是没了自己，没了魂契阴差阳错的捆绑，阿宵应该是会喜欢上这样的姑娘的。 活泼开朗的同时，又不失温柔细腻。 ——最重要是，对方也是真心喜欢着少年的。 喻轻舟还记得那一年盛装在食盒中的糕点。 分明满载着少女的心意。 黎宵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兴冲冲拎到喻轻舟面前，催着他一起吃。 可是，喻轻舟既然得知了其中蕴含的情意，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喻轻舟于是断然拒绝了对方，那样生硬的语气连当时的他自己都不免为之惊讶，还因此惹出了少年的诸多委屈和猜疑…… 如果是换了现在的自己，应该会采取更加柔和的话术吧。 然而时过境迁，回想起那时的自己，喻轻舟蓦然有了新的发现。 当时，他之所以会表现出那般决绝的态度，与其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少年划清界限，不如说是因为察觉到内心深处的动摇。 （不能再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否则迟早……迟早会被拖拽着陷入其中，无可自拔……） 所以在那之后，喻轻舟才会那么迫切地向常师伯提出远离少年的请求。 此种半途而废的举动，在向来以宗门任务为己任、不辞万难也要达成目标的喻轻舟身上，几乎是破天荒的。 当然最终，在常师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解之下，请求被驳回。 正当喻轻舟犹豫着接下来该如何同黎宵继续相处下去时，后者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仿佛没心没肺般，将一根挺粗挺结实的藤条递给喻轻舟。 然后迎着后者不解的目光，单是垂下脑袋将一截雪白的脖子愣生生地戳到喻轻舟眼前。 【你就打我吧。】 简单的几个字，愣是讲出了壮士扼腕的悲壮。 见此，喻轻舟不由地愈发困惑起来。 【好端端地，我……做什么要打你？】 听到这话的黎宵蓦然抬起头来，那只碧色的眼眸瞬间绽放出奇异的光彩。 少年面上的喜色几乎是压都压不住，当真开口时却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这是已经不生气了吗？】 【好端端地，我又为何要生气？】 喻轻舟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下一刻却见对方面上一白，像是在瞬间退去了所有血色。 眼中的神采也骤然黯淡下去。 【果然……】 他小声嘟囔着。 本就因为长个子而骤然拔高的颀长身影，被风那么一吹，看起来竟有几分的单薄和可怜。 只是不等喻轻舟因此心生同情，就见少年再一次伸着脖子往这边送了送，咬牙坚持道：【那你还是打我吧。】 喻轻舟不知道黎宵到底什么毛病。 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要求，喻轻舟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瞧眼下这架势又似乎像是不打不成了。 既如此…… 喻轻舟握着藤条的一端，轻轻一甩手腕。 就听破空之声炸响—— 同时响起的还有黎宵着急忙慌的喊声。 【等！等等！】 喻轻舟依言停下瞧着一脸慌张的少年。 用眼神无声询问着……又怎么了？ 要求被打的是他，忽然喊停的也是他，究竟还有完没完…… 看出了喻轻舟的意思，黎宵也有些心虚。 【那……那个能不能不要往脸上打啊？】 喻轻舟原本也没打算往对方的脸上招呼，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想真的动手。 【为什么？】 【因为打脸比较疼。】 【……】 既然怕疼还主动凑过来讨打个什么劲啊？ 喻轻舟颇为无语。 【可要是那样能让你解气的话，本大爷也不是不可以——】 话说到这里，黎宵用力闭了闭眼，梗着脖子做出一副引颈就义的决然姿态。 喻轻舟总算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瞧着黎宵：【谁跟你说，我在生气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上一句：【还有，谁会在道歉的时候还自称大爷的？】 第254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五十一） 听到喻轻舟那样说，黎宵合起的长睫毛剧烈颤动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来，露出深深浅浅、青碧淡灰的一双眸子。 【你没生气啊？】 少年瞪着眼睛，表情由最初的茫然转变为一脸的不可思议：【那你为什么最近一直躲着我？！】 【我哪里——】 【你就是！】 像是长久积攒的情绪洪水倏忽卸了闸，黎宵掰着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起来。 什么走路故意绕着自己啦，什么吃饭也不知道叫上自己一起……总而言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实讲，喻轻舟并没有的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对上黎宵脸上那副尤为认真的神气，还是忍住了没有直言以对。 想起常师伯之前的叮嘱，喻轻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再度开口时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口吻。 【好吧，你说的是对的，最近是我疏忽了。】 说到这里，喻轻舟顿了顿，然后用同样认真的语气接着道：【我应该更关注一些你的感受的。】 【……】 这样好说话的喻轻舟，黎宵是完全没有预想到的。 事实上，在赌气说出上述的那些话时，他已经做好了要被胖揍一顿的准备。 更准确来说，早在今天来之前，黎宵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要是喻轻舟像往常那样直接动手，痛痛快快地把少年揍上一顿——当然，疼是一定会疼的。 不过按照黎宵的经验，喻轻舟反正不会下死手，真要说疼也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 再加上，无论喻轻舟动手的当时有多么生气。完事之后，总是会带着伤药找到少年。 这时候的喻轻舟就是最好说话的——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都会闷声应下。 每当这个时候，黎宵都会要求喻轻舟亲手给自己上药。 因为黎宵喜欢喻轻舟的触碰。 喜欢被对方身上好闻的气息包裹。 也喜欢对方生着薄茧的指尖摩挲过皮肤表面的轻柔触感……只有在这种时候，黎宵才会格外感恩自己的半妖之身。 这副人类的身躯，可谓又残又脆，比起完全妖化的状态更是不知弱了多少。 也就是能讨喻轻舟的喜欢一点。 还有就是……皮薄。 因此能够清晰感受到膏药化开后，在皮肤表面留下的鲜明触感。 一时像是清凉的刺痛，一时又如野火燎原般的烧灼…… 每当此时，黎宵就会舒服地眯起眼睛，侧着身子歪过脑袋。透过蛛网般缠绕的银色发丝，静静注视着近前低头不语的喻轻舟。 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睫毛颤动的阴影中明明灭灭，煞是动人。 意识到正被那样的视线紧盯着，喻轻舟总是会不自觉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尽早结束整个上药的过程。 对此，黎宵的感受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希望喻轻舟可以靠得更近一些，希望对方的触碰可以停留得更久一些，所以自然会生出许多的遗憾和不舍。 可是另一方面，意识到喻轻舟如此这般不淡定的表现，在极大程度上是受到自己的影响—— 黎宵又会情不自禁地觉出些难以言说的欢喜，甚至是得意的情绪来…… 然而，自从回了隐仙宗之后，喻轻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结结实实地动手打过他了。 从表面上来看，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因为喻轻舟似乎待他更好，更客气，也更耐心了。 可，黎宵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 倒不是说黎宵皮痒，天生欠揍什么的，就是……他总觉得如今的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些什么。 喻轻舟不会像以前一样抗拒黎宵的过分靠近。 以前的喻轻舟会二话不说、直接开揍……现在的喻轻舟倒是没有那么过激的反应了。 对方只会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用那种说不清是责备还是无可奈何的目光，将他看得头皮发麻。 再一声不吭地转过身，默默走开。 这种情况在近来变得尤为明显。 黎宵回想了一下，似乎就是从他拿了糕点去找喻轻舟夜谈那次开始的。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 黎宵想不明白。 或者说，他的脑子就不适合用来思考这些。 场外求助吧，那条臭鲤鱼除了会逮着机会好好幸灾乐祸一番，也不见得就能提出什么参考性的意见。 至于别的人……甄珠那丫头应该会靠谱一些。 不怪黎宵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少女。 实在是，黎宵身边也没别的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了。 可是，黎宵想了想，还是没有跑到甄珠跟前问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是出于何种考量，就是觉得多少有些不妥。 思来想去，还是让喻轻舟揍一顿出出气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更适合自己。 为了体现自己的诚意。 黎宵还特意像书里说的那样，仔细找了条结实耐用的藤条，打算来一次负荆请罪。 老实讲，这个词儿具体是个什么典故什么用法，黎宵压根儿就没印象。 他就隐约记得有这么个词儿，然后就这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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