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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了。” 我说,接着一抬胳膊,把手抽了回来。 这次居然很顺利。 我说我要回去了,黎宵也没有任何阻拦的表示,这让我更加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此时的我还算清醒,至少还没有忘记基本的礼数。在道过不是之后,还请求黎宵替我向他父亲转达歉意。 可惜也没有那么清醒,因为我一点没有想到,这偌大的迷宫似的一座宅邸,别说我是初来乍到,就算是来过几次都不见大晚上的自己个儿一个人就能摸得出去。 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然后在暗淡的光线中我冷不丁地撞见了一道人影,黑漆漆地杵在那里,就好像……就好像是影子站起来。 我的寒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因为我一点没察觉,那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甚至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不是个人。 我想起了黎宵刚才说过的话,进而想到这眼前这个有可能就是从混合着烧焦的尸骨的泥土中钻出来的鬼魂。 我想了许许多多,几乎是将长到这么大听过的恐怖故事里最最可怕的形象都在眼前过了一遍。 然而这些,实际上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我几乎是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慌不择路地转过身,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头撞在了黎宵身上。 我知道,我当时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一定看着很狼狈,甚至很可笑。 但我实在忍不住,也顾不得。 转身的时候,似乎听见后头传来了像是人的说话声、 不过,我在惊慌中并没有听清。 只是一个劲儿拽住黎宵的衣袖,像是溺水者扒住一块好不容易飘来的木头一般,死死扒在黎宵身上不肯放手。 “你——” 黎宵似乎也被我的剧烈反应给惊到了,愣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连被我扒住的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 片刻后,黎宵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稍许放缓了语气。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这里没有鬼的。你别怕,你再瞧瞧,那个是谁?” 顿了顿,见我不答话,黎宵又对着我的身后喊了一句:“还不快点说两句。” “……” “随便什么都行。” “那个,不好意思啊,是我,以前在楼里见过的,还记得吗?” 那声音确实有点点熟悉。 我松开手,朝那边投去一眼,那人跟着靠前站了站,同样是惹人注目的高大身形,瞧着却是要比阿九先生来得年轻上许多,配上那歉意挠头的动作,倒是有几分的滑稽。 “阿六……先生?” 阿六先生听到我这样说,面上明显划过一丝惊讶,接着又兀自笑开了。 “果然,你还记得我呀,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还挺新鲜的。” 阿六先生一看就是个健谈的人,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笑。 我盯着那张在黑暗中笑得毫无阴霾的面孔,突然想起兰公子意外身亡的那天,随行的人员除了楼里的人之外,剩下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对方。 而他也是那场意外中唯一的幸存者,是最后一个见过活着的兰公子的人。 “额……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大概是我的眼神过于专注,阿六先生有些不解地发问。 “还不是你一直傻笑个没完,别人看了当然觉得奇怪了。”黎宵突然插出一句。 阿六先生讪笑着转向少年:“少爷您也知道的,小的这是娘胎里带的,生来就爱笑……” 黎宵像是懒得在听他说废话:“搞了半天,还没说你突然冒出来干什么呢?” “哦,这个呀。” 阿六先生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是老爷说半天也见不着您人影,让我啊来迎上一迎,免得少爷您又在院子里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回屋的路——” “够了,阿六。” 直到听见黎宵有些忍无可忍的话语,阿六先生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男子看看黎宵,又看看我,最后很认真地向我解释道:“其实,少爷他的方向感也没有那么差,至少在白天的时候就很少会走错院子,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是不知道,少爷年纪更小的时候那才叫……” “叫你闭嘴听见了没有。” 这次黎宵几乎是低吼出声。 阿六先生也终于乖乖闭上了嘴,停止了他的饶舌,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好似在说,刚不是少爷你让我说的吗? “走吧,再不过去,天都要亮了。” 黎宵叹了口气,对我招手道。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莫名的疲惫。 黎宵他果然……很不擅长应付这帮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们啊。 可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却有点羡慕这种轻松的氛围,以至于我几乎都忘了,先前萦绕在心头的事情。 有阿六先生的领路,我们果然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水汽氤氲,花草掩映,彩带垂挂的庭院中,一只漂亮的石桌旁,正坐着先前见到的黎父。 他坐在席上,目光却不在面前的佳肴之上,而是看着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静静出神。 一个人影子落在纸窗上,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那是…… 第49章 “可是啊,这都不是我最讨厌你的原因。” 看着那道身影,我想起了黎宵避而不谈的母亲。 桌上摆着的四副碗筷验证了我的猜想。 可是……这样的日子,对方为什么要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呢? 我并不十分清楚世间的寻常夫妻平日里应该如何相处,但至少不该是这样,远远地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 一个在灯下,一个在黑暗里。 明明同处于一个时空,却仿佛隔着不同的世界。 我想起那对在街角彼此照应着、热火朝天做着酒酿圆子生意的老夫妇,总觉得那才是夫妻间该有的样子。 就连我娘和我爹,在发生那件事情之前,也总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听说黎宵的母亲早些年落下病症,总是闭门不出倒也说得过去。 可…… 当真只是那样的话,黎父完全可以在屋子里陪伴着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望妻石似的守着满桌的佳肴却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在月下独酌。 如果说牛郎织女因为仙凡有别,所以注定隔着银河一年一会。 那么,阻隔在黎宵的父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隔膜,又会是什么呢? 我突然有些好奇。 这时,却见纸窗上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朝着这边微微转过了身子。 我一愣,随即看见屋子里的灯倏忽熄灭。 与此同时,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打更人敲打梆子的嘟嘟声,遥遥地四下,缥缈的像是在梦里。 “省省吧,再看不也还是那样。”黎宵不咸不淡地嘟囔一声。 我还以为他是对我说话,抬眼才发现,正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神情半是揶揄半是怜悯。 “她不会来见您的。这么多年,从我记事起开始,就从没有过例外。” 黎宵随意地在桌前坐下,顺手将我拉到他身旁的座位。 “我还记得,有一年您生了急症,病得死去活来眼看着怕是要不行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想让母亲来见你最后一面,不也还是——” “……” “我有时真的很奇怪,您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少年的眸子眯起,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望向彼此。 一双笑意浅淡,一双平静无波。 “……莫非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黎宵毫不客气地问道,脸上是幸灾乐祸的微笑。 而黎父的脸上始终不见丝毫的动怒,只是淡淡朝着在一旁低着头暗暗扯动少年衣袖的我瞥过一眼。 我的小动作一僵,不由地撤下力道,却是被黎宵反手轻轻按住。 我蓦地抬眼看向他,却只见到少年扬起的侧脸,他的背脊挺直,毫不退缩地看向对面的男子。 “父亲,儿子记得您从前您教给我的待客之道,可不是这样的。” 黎父闻言,幽幽道:“是么,难为你还记得,我却不知道曾教过你对着长辈如此出言不逊。还是说,有些伤好得太快,痛得太轻,便以为是幻梦一场,不知道该如何长记性了?” 此言一出,我明显感到黎宵的指节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 他在害怕着什么。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在害怕着什么。 饶是如此,黎宵的嘴上也是毫不示弱:“怎么,父亲您这是又想动手不成?” 少年说着嚯得站起身,手掌撑着桌面,将脑袋伸过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或者,您也可以干脆地杀了我,朝着这里。”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的侧面,“或者随您的高兴。说不定,您真的杀了我,母亲她还能高看您这个丈夫一眼,不是吗?” “黎宵!” 我一下没忍住叫出了声。 ——说出这种话,他是真的疯了吗?! 可黎宵却像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 见状,我急得眼前一阵阵地发晕。昨晚到现在为止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扭曲纠缠成混乱纠结的一团。 黎宵他……究竟是什么了? 是不是在少年突然负气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就该察觉到,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我心乱如麻地看向桌子另一侧的黎父。 男子微微抬眼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冷淡到了极点。他的余光掠过一旁手足无措的我,再次转回到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扉。 “当着外人的面发疯很有意思吗?还是说,你是真的觉得我不敢那么做?” 黎父好整以暇地说道,过分平静的语气中却有着实打实的冷意。 总让人感觉他说得的确是肺腑之言。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止不住地下坠,沉甸甸地压在胃部。先前那种萦绕不去的森冷感觉去如复返。 领我们到这里来的阿六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寂静到不可思议的庭院之中,只剩下黎宵、他的父亲,还有我——我们三个人。 ——不,其实还有一个人的! 那个端坐在屋子里的身影。 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女主人,同时也是黎宵生母的女子。 一个母亲,怎么会任由父子相互仇恨,甚至彼此杀戮的事情发生呢? 我的心头狂跳,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熄了灯的屋子——没想到居然和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她在看着这里?! 朦胧的月色之下,隔着氤氲的乳白色雾气。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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