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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静默。 娘亲没有说话。 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我后知后觉地嗅到了另一种味道。 那是藏在肉汤浓香之下的隐隐血腥味,甜腻到教人心头发慌。 眼前的场景突然发生变化,黑暗蓦地蔓延开来,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子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突然晕开大片的血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化,眼睁睁看着记忆中的娘亲被一名穿着红色衣衫陌生女子所取代。 从长长衣袍下伸出的尖尖十指忽然勒紧了我的脖子。 我的呼吸一窒,疼痛的泪水上涌,视野很快变得模糊。 我在那模糊的视线之中看见了两张脸——我的娘亲,还有那个红衣女人。 两张脸孔交错着出现,很快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开始分不清勒住我脖子的人究竟是谁,而我又是谁? 是那个抱着膝盖在院子里发呆的孩子,是那个牵着某个人的手慢慢走过寂静长街的小小少年,亦或是奔跑间轻快跃上高墙的幼童。 心脏憋闷的厉害,像是要随时冲破桎梏,破开血肉冲出胸膛。 而我也在这种痛苦的挣扎中猛地惊醒了过来…… 只是,没等我从噩梦的余韵中缓过神,近在咫尺的一张大脸先是吓了我一跳。 我惊呼一声,掀起了被子,连同趴在被面上的那个家伙一起。 只听得咚的一声重物滚落地面的敦实声响。 接着便从床底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道不满的低低呜咽。 “喵呜……” 第二卷:亭亭 第51章 “穿这么少,小心别着凉了。” 喵呜—— 带着点委屈和抱怨的叫声再次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俯身低下头,循声看向床下方的角落,正对上阴影中一双浑圆碧绿的猫眼。 “汤圆,你怎么来了?” 我说着,一边摊开手心伸手过去。 汤圆似乎还在为刚才被突然掀翻,滚到地上的事情而生气。 我又好声好气地唤了好几声,汤圆这才一甩尾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像是不情不愿地踱步过来。 那神态、那样子简直像极了记忆中某个别别扭扭的少年。 略微出神的空当,掌心忽地抵上一个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袋。 原来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的汤圆,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惯常的抚摸,所以便不满地用脑袋碰碰我,以此示意我该开始了。 我也就顺着从那颗圆圆的头颅摸下去,一路摸到翘起的尾巴尖儿。 我曾经听说,可以从尾巴的上扬程度判断一只狗自信与否,不知对猫这种动物是否同样适用。 如果是的话,我想汤圆一定是只自信心爆棚的小猫。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的指尖也已经落在了汤圆毛发柔软的下巴上。 伴随着高高扬起下巴的动作,汤圆脸上那双浑圆漂亮的翡翠色猫眼也惬意地眯了起来。 我同时听见了从那小小躯体中传来呼噜声,连绵不绝,像是水在沸腾时咕嘟嘟冒泡的声响。 ……汤圆是我从外头捡回来的猫。 阴雨连绵的天气,我闲来无事,正靠着窗户打盹。 半梦半醒间,忽然就听见了夹杂在雨水中的哀哀叫声,像是孩童低低的啜泣。 我贴着窗户听了听,又把挡雨的隔板掀起来,直接把头探了出去,隔着蒙蒙的雨雾搜寻一阵之后,果然在一片浓绿的灌木丛间瞥见了一抹隐约晃动的白色。 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当时究竟怎么想的,大概就是觉得不能这么放着不管吧,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的就转身出了房间。 原本在隔壁屋里头歇息的小丫头翠竹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揉着眼睛一脸诧异地推开门,瞧着我匆忙往外走的身影,不由地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回了屋子抱了把伞出来,这才又紧走几步来到我身边。 “哎呀,外面还下着雨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呀?”翠竹不解地问道。 “楼下的院子里有只猫在叫。”我说。 “猫叫?有么?”翠竹闻言愈发困惑起来了,“小的怎么没听着?您不会是做梦听岔了吧?” ——事实证明,我不是在做梦。 当我将湿漉漉的汤圆从拨开的灌木丛中抱出来时,在一旁打着伞的翠竹也是一脸的惊讶。 “还真有猫呀。可不对呀,怎么就……” 翠竹没有往下说,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翠竹在我身边也有个大半年的功夫,自然知道我的听力不好。 我有一只耳朵几乎是听不见的,而且动不动地就会耳鸣,影响到另一只耳朵的正常使用。 ……这自然也是那次挨打留下的后遗症。 起初一段时间,只是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后来嗡嗡声渐渐地消了,其他的声音却没有跟着回来。 这件事情,荀姨是知道的。 所以私下里也找了好些大夫给我瞧过,吃了不少药,扎了不少针,却始终无甚效果。 最后荀姨终于还是放弃了,但是又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我告诉其他任何人,尤其是沈韵,因为生怕我本就不大的商业价值再因此大打折扣。 我也就没有说起。 其实这种事情,但凡相处得久些,就算嘴上不说,也是能够察觉的。 就像是翠竹,小姑娘在我身边待了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就明白了该靠近我身体的哪一侧讲话,用多大的音量才可以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达到良好的沟通效果。 我把猫留了下来。 然后告诉翠竹,以后就叫它汤圆。 小姑娘盯着毛发甚为潦草地贴在身上的小猫好一阵,不懂这猫看起来哪里像汤圆,除了是只白猫。 “这样子,看着更像毛球呢。”翠竹笑着打趣,“不过汤圆也好,白白胖胖,圆圆满满,是个好兆头。” 翠竹又盯着汤圆上下打量一番,小姑娘平日里跟着我,在楼中深居简出,同别的小丫头相比,少了许多乐趣。 我也曾劝她,可以试着和其他同龄的小姑娘多些来往。 翠竹却撇着嘴说没意思。 “一个两个的,心眼子多的都快要成精了,我懒得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跟在公子的身边清净,这下有了汤圆,就更不觉得寂寞了。” 我知道,其实翠竹还是想出去玩儿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玩心不重的。 可是偏偏落到这么一个地方,偏偏碰上我这么个人。 这里是地处更为繁华热闹地段的女馆。 按规矩,身为男子的我,作为楼里人原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若非当时为了应付那个暴虐成性、动不动就会把接待自己的楼里姑娘打个半死的邹员外,荀姨也不会想出向隔壁借人这种奇招。 按照她的想法,左右邹员外有隐疾,每每行事之前都要混着烈酒服用大量药剂,药和酒本身都有迷乱心智以及致幻的效果,两相作用更是效果卓然。 到时候是男是女,扮上了也就没有多大区别了。 ——而且,总体来说男子总是比女子皮实些的。 不过,我显然没有荀姨希望的那般抗揍。 甚至在中途冒着被楼规处罚的风险,擅自从房间里逃了出来,要不是阴差阳错地遇见了那天恰巧来这里办公的沈韵…… 那么在当时那个场景之下,等待着我的要么是被送回邹员外的手中继续接受凌辱,要么就是被送进后院的小黑屋中……那样的下场不见得就会好上多少。 所以沈韵无疑是救了我的命的。 即使只是顺手而为之,已足够我感恩戴德。 更不用说,沈韵还花了一笔重金,包下我在这楼中的一年。 荀姨也因此认识到我身上潜在的价值,这才没有将当时浑身是伤的我草草丢弃。 ——起初,我也曾心存侥幸,想着沈韵会不会是认出了我。 就像是四年前的那个元宵夜,在拥挤到近乎令人窒息的人群之中,在我将要失去平衡跌倒在众人的踩踏之中时,也是沈韵神兵天降般地突然出现,出手救了我。 所以一年前,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意外得知了沈韵要花重金包下我的消息时,便询问过荀姨,这位小沈大人是否知道我其实是个男子。 荀姨挥动着丝帕,一脸地大惊小怪:“开玩笑呢,这种事情,你荀姨我当然是第一时间同那位大人说明了的。” 顿了顿,又颇为神秘地挑眉一笑:“你猜,人家当时是怎么说的?” 荀姨的模样明显是想吊人胃口,而我也确实好奇。 “怎么……说的啊?” 听到我干巴巴的追问,荀姨倒也不扫兴,而是一扭屁股在床边施施然坐下,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才凑近了我,神秘兮兮道:“哼,这小沈大人说呀,无妨,这若是男子更好。” 若是男子更好—— 我当时因为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怔愣了许久。 荀姨还在那边热火朝天地大肆八卦,寻思着小沈大人其人究竟是更喜欢男人还是更喜欢女人。 我却渐渐平静下来。 沈韵和我其实不过只有两面之缘,他认不出我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若是因为这种事情陷入沮丧,甚至暗自神伤,未免就把自己看的太重了些。 不过说老实话,得知实情的我多少还是感到了一点点的失落……也许因为沈韵曾经记起过我一次,我因此先入为主,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期待。 至于沈韵所说的那句话,在往后也得到了解答。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沈韵他大概永远不能如荀姨所希望的那样喜欢上我。 捡到汤圆的事情,我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沈韵。 我能住在这里本就是托了沈韵的福,要是不凑巧,他刚好是讨厌猫狗的那类人,我自然是要将汤圆安置在别处,或者找个靠谱的人收养。 若是别的猫,养个几日随便放生了也就罢了,可汤圆不行。 汤圆有一条后腿不知怎么断了骨头,请大夫瞧了,上了药之后,用小棍子固定住,说是得好好养着。 还说这猫就算是好了,恐怕也是个半瘸子。 没等那个年轻的大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翠竹扯着衣角推了出去。 “诶诶诶,大夫,有什么咱们抓药的路上慢慢聊,就不在这里耽误功夫了。” 大夫被小姑娘推搡着闹了个大红脸,远远地还能听见青年慌慌张张的说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让翠竹赶紧松手之类的声响。 我在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地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翠竹看似鲁莽的行事之下怀揣着的小心思,无非是生怕让我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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