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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次,手伸到一半就被抓住了,抓住我的人正是黎宵。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话都不会说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盯着对面的少年看。 黎宵也不知是何时睁开的眼睛,此刻正目光幽幽地盯着我的面孔,打量了许久,又叹了口气,有些有气无力道。 “等本少爷哪天死了,你再这么叫,其实也不迟。” 我听到黎宵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先是呆了呆,接着突然就起了一股子无名火。 黎宵正虚弱着,猝不及防地被我伸手推了一把。 少年不可置信地后仰着摔了个屁股墩儿,不禁圆瞪着双眼,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宵刚想说些什么,又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就开始疯狂咳嗽。 ——活该。 这家伙就不值得同情。 我心里这么想着,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不说话。 可是黎宵咳了好一会儿,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这令我不禁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而且黎宵平时也是,动不动就喜欢咳两声,搞不好是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呢……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一边俯身探过去,一边迟疑着开口询问:“你没——” 话未说完,就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胳膊,接着眼前的景色翻转,跟走马灯似的一转,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拽着摔倒在了地上。 确切来说,是和黎宵摔做了一团。 我的胳膊卡在他的脖颈间,他的肩膀又撞在了我的下巴上。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上还湿着,在两个人搅作一团的衣角晕开一道道清晰的水印子。 偏偏黎宵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仿佛一扫之前的憔悴和倦怠,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从他身上狼狈爬起来的样子。 “好玩么?”黎宵明知故问。 我看他一眼,没吱声。 黎宵就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起来,非要我回答他的问题。 “黎少爷觉得好玩,那就好玩吧。”我语气稍显生硬地回答,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黎宵扬了一下眉毛,硬是伸长胳膊把我往回拽了拽,伸手掰过我的脑袋让我看着他。 “可是你看着不像是觉得好玩的样子。” 黎宵嘟嘟囔囔地说着,听语气竟还像是有些委屈。 他那么冷的手,招呼也不打,一个劲儿地在我的脸上摸来摸去。 我忍了,但终于还是没忍住。 终于破天荒地骂了一声:“黎宵你有病吧?” 谁知黎宵听到这话,不怒反笑,还像是比之前更加高兴了几分。然后他忽然就按住我的脸,额头贴着额头,往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我:“……” 我已经实在说不出什么来概括此时的心情了。 黎宵却无比轻快地嗯了一声,在嘴上爽快承认道:“是啊,我确实有病。” “……” 见我蓦然呆滞的表情,少年眼底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不仅如此,我们全家都有病。” 这样说着,黎宵脸上的神情忽而又变得有些犹豫和不确定。 “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吧?”少年突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碧玉色的眼睛在逐渐明朗起来的晨光中闪闪烁烁地看过来,让人想起方才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波光粼粼的春湖。 而我看着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年,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带着问号的啊? 不是,嫌弃什么的…… 这样的词汇用在我和他之间,还是我嫌弃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我蓦地感觉有些头晕,眼前的黎宵和之前相比似乎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所以变得尤为感性? 而面对此情此景,我也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本分。 同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黎宵其实还是我的客人。 既然如此…… 尽管脑袋还被黎宵捧在手里,我还是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表示绝无此种可能。 “那就好。”黎宵又笑了,开心地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接着黎宵又说,以后别叫他少爷,也别叫名字。 “那叫什么?”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对于黎宵时不时的心血来潮,我已经渐渐适应,甚至开始有些麻木。 “阿宵。”黎宵弯起一双笑眼说,“我喜欢有人这样唤我。” “阿宵……” 我口中轻声重复着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也许是因为从前就是这样听见兰公子唤黎宵的。 脑子越发昏沉起来,我知道约莫是迟来的倦意袭上了大脑。 ——天亮了,我也终于感觉困了。 “困了么,也对,毕竟一个晚上没睡,还看见了那么些糟心事情,是该休息休息了。” 黎宵终于舍得从地上起来,顺便又用他冰凉的爪子捏了捏我的脸,声音听起来却显得格外温柔。 听他这样说,我又想起不久前在这个庭院之中发生的一幕幕,四下再看时,发现已经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人。 “早就回去了。我娘身体不好,老头子是决计不会让她在外头久待的。” 黎宵谈及父母时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这一个晚上发生的种种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父母亲他们……”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是不是很奇怪?”黎宵替我把话说了出来。 他仍旧是那副无关痛痒的模样,好像之前那个下定决心、决意将自己的性命拱手相让的少年另有其人。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们一家都有病,也不完全是在说笑。” 黎宵说着,目光中掠过一丝追忆的神情,随即又像是回过神一般,低头对着我笑了笑:“不过这事情就说来话长了,现在还是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然后好好睡上一觉,不然这样下去某人怕是连块榆木疙瘩都比不上,只能当棵豆芽菜喽。” 他说罢,捣蛋似的胡乱揉了两把我的头发,露出一副幼稚非凡的得意面孔。 ——然后被困得要死,心情烦躁的我一口咬在了手背上。 对黎宵来说的好消息是:我在冬至时被黎宵用包在饺子里的铜钱崩掉的门牙,到如今还没有完全长好。 同样的坏消息则是:就算是刚长出来的牙齿,杀伤力其实也不容小觑。 于是,黎宵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体,硬是叫出了杀猪般的效果。 我下口的时候没轻没重,松了嘴才感到唇齿间回荡着一股令牙齿发酸的血腥味。 ——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你……你属狗的吧,咬人这么疼?”黎宵一边甩着手一边说。 我则跟在一旁默默无言地揉着自己的腮帮子……事实证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黎宵的手有多疼,我的牙齿就有多酸。 黎宵一晚上都没吃东西,现在已经是饿得不行,于是吩咐人准备几样餐点送到屋里,又转头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摇头,打着呵欠表示,他吃什么我吃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更想先睡一觉。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随着天光乍亮,原本了无人迹的空旷府邸突然热闹起来。 我看着刚刚领命退下的一双婢子,恍惚间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于是迷迷瞪瞪地转头问黎宵:“你家里这些人真的不是蘑菇变的吗?” “……” 黎宵一脸看白痴的表情。 我还是不死心,追根究底道:“那怎么昨天晚上一个都没瞧见,现在突然就像是从地里一下子冒出来似的。” “就是因为是活生生的人才需要睡觉啊,你以为昨晚上我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黎宵被我问得烦了,一下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嘴。 见我呜呜了两声没有能够挣脱开,少年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接着又看着我当下的模样笑了。 “好像一只小鸭子哦。” “唔唔唔。” “不过小鸭子太聒噪了,本少爷不喜欢,还是小狗比较可爱。” 提到狗,黎宵像是打开了身上的某个机关,看向我的目光中突然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这么看来也不是很像嘛。” “……” 第54章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我在黎家一直待到第二天的下午。 再没有见过黎宵的母亲,倒是在临走前见到了黎宵的父亲。 隔了一个晚上,再见到黎父,不知是不是站在太阳底下的缘故,男子给人的感觉温和不少,脸上甚至带着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 “以后,我这个蠢儿子还请多多担待,若是他做了或是说了什么让你感觉到不舒服,请相信宵儿他并无恶意。昨夜你也见到了他母亲已然如此,我对宵儿多少疏于管教,致使他行事不周多有鲁莽之处,但本质上宵儿他不是什么坏孩子。” 听见黎父这样说,我自然是不住地点头。 对方既是黎宵的父亲,自然也算得上我的长辈。 何况黎父不仅说得这样客气,而且说的字字句句也确实符合我对黎宵本人的认知。 只是他这样直白地在外人面前说起自己的儿子,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 “枇杷记下了,还请……” 我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若是直接称呼伯父,又担心会让对方感到冒犯,所以干脆省略称呼,以一个您字代替。 “还请您不用过分担心。黎少爷他其实对枇杷,对周围的人都很好。” 听见我这样说,黎父脸上的笑却是蓦地停顿了一下。 见我疑惑地看过去,这才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我不由地又在心底感慨,不愧是亲生的父子,连说着话动不动就咳嗽的毛病也原封不动地遗传了。 那边,黎父还在说着话:“对了,你说你叫枇杷,应该不是本名吧?” 我其实自己也说不好枇杷是不是我的本名,毕竟从我记事起,身边的人就开始这么唤我,我的母亲亦是如此。 可若说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记忆中分明又残留着娘亲专门为了我托了人捎信去城里求取一个名字的印象。 那个名字应该是写在一张纸上的,收到回信的那一天,娘亲攥着那张纸看了许久,脸上是我读不懂的紧张和激动。 当时我只以为她是因为拜托人家的事情有了回信而感到高兴,所以反反复复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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