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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瞪视着眼前之人。 喻道长…… 对方刚刚唤了自己喻道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啊呀,你好像很惊讶?” 阿六笑眯眯地说着,忽然冷不丁地往下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极其厌倦的表情:“就连这种无辜的样子也和从前如出一辙,一样地……令人讨厌呢。” 枇杷的脑子里嗡鸣声炸响。 他搞不清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自己疯了。 还是全都疯了…… 肩头猝然一痛。 是阿六,和从前的黎宵不同,这家伙是故意的。 枇杷忍住没有叫出声,而是看着面前之人质问:“你到底是谁?” 闻听此言,青年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有意为之的错愕,随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 “小枇杷,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语气温和无比,指间的力道却在加重:“阿六当然是阿六了。” 枇杷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种刁钻的疼痛陡然增强。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知道喻轻舟……” 在听到喻轻舟三个字的时候,阿六明显有了不一样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死死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忽而又释然地笑了。 “我还以为喻道长贵人多忘事,这不记得挺清楚的嘛。也对,毕竟是自己的名字,我们这些人又如何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嗤嗤地笑出了声:“噢对了,别说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小道长可是就连那些曾为了你要死要活的情郎都能忘个一干二净。所以我才说,真是有够无情的啊。” 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几个字。 阿六忽然一把扯住枇杷的头发,将少年猛地后仰着拽了起来。 这次,枇杷没有能够忍住痛呼出声。 极为短促的一声,伴随着骨头脱臼的轻响,少年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全都绵软地耷拉下来。 阿六状似亲昵地俯下身,将失去支撑的少年一把揽进怀里。 “不乖呢,居然还想偷偷做小动作。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阿六笑着询问。 “……” 回应他的是,少年惨白着面孔、咬紧牙关一下下急促地呼吸的模样。 按理说,当街做出这样的举动绝对不是可以用玩闹搪塞的了。 可奇怪的是,竟是没有遇上一个巡逻的官差上前制止。 甚至,就连不久之前还稀稀落落的行人,此刻也一个都不见了。 整整一条街上,目之所及,别说一个人,就连一只狗都看不见。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然后又在寂静中滋生出几分的荒芜与绝望。 阿六似乎很满意枇杷吃痛的模样,连语气都温和了几分。 “真好呀,能够看见喻道长的脸上露出这副狼狈的表情,简直堪称赏心悦目。可惜了,要不是主人有令在先,咱们应该好好叙叙旧的。” 枇杷已经无心去想对方口中的主人是谁了。 实在是太痛了。 肩膀,胳膊,还有膝盖…… 每呼吸一次,就会有强烈的痛感袭来,却又刚刚好控制在不会让人昏过去的力度。 可是,他又不能不去呼吸。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枇杷感到自己已经被冷汗浸湿。 眼前更是一阵阵地发黑。 为什么不干脆让自己昏死过去,或是杀了自己…… 枇杷不知道,眼前这个自称阿六的人,和真正的喻轻舟有着怎么样的仇怨。但阿六显然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对方。 可是…… 可是…… “我、我根本就不是——” 不是喻轻舟啊…… 只不过,还未将分辩的话说出口,他忽地后颈一痛,终于如愿失去了意识。 等到枇杷昏死过去之后,阿六拨过少年的脑袋瞧了瞧。 手上顿时湿了一片。 全是对方脸上的冷汗。 他不甚在意地在自己身上随意抹了一把,然后一下打横把人给抱了起来。 正要带着人离开时,一个人迎面走来。 两人身量相仿,只是来人那张相较于阿六而言更加成熟的面孔上,蓄着粗犷的络腮胡。 若是枇杷还醒着,一定能够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时常同阿六一起出现的那位阿九先生。 “他这是……” 阿九吃惊地看着惨白着一动不动的少年。 “放心,手里有数,死不了。”阿六不咸不淡地应声,抬腿要走,又被阿九叫住了。 阿九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主人只是让你把人带回去,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阿六闻言一下子顿住了,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同伴:“这是害怕了?还是心软了?不会真的演戏演出感情来了吧?” 阿九被问得一怔,声音跟着低了几分:“你知道他还不是……” “他记起来了。” 阿六干脆地打断阿九的话,然后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中笑着说道:“虽然还不是全部,但我很肯定,他们——他和那个害得我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家伙就是同一个人。” 阿九瞧着阿六眼底泛起的隐约猩红,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叹了口气:“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放不下……” 闻言,阿六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 “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不然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阿九被青年话语中的意思镇住。 半晌才喃喃道:“从前的云柳不会说出这种话……” 阿六嗤嗤地笑了,也不知是在嘲笑对方,还是在嘲笑自己。 “你也知道是从前,可从前的云柳已经死了。” 阿九沉默了。 阿六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轻飘飘丢下一句。 “以后还是叫我阿六,我不喜欢那个名字,从来就不喜欢……” 第92章 有我在,没人再能伤害到你了…… 黑暗轻轻晃动着,像是被夜风吹拂的湖面。 遥遥地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嗓音。 【道长,你就是阿瑶说的那个小道长吗……喻轻舟,这就是你的名字?也不怎么样嘛。】 【……】 【我?你真的想知道啊……切,看来也不是那么真心嘛。】 【……】 【喜欢就是喜欢了,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倒是你,你真的——】 【……】 【是要走了吗?也对,你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少自作多情了,你要离开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所以还回来吗?哈,不回来正好,反正我也……】 少年的声音慢慢低落下去,渐渐隐没进了尘埃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青年充满恶意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蛇信缓缓舔舐着他的脖颈与耳垂,又在一瞬间猝然收紧。 ——喻轻舟。 ——喻道长。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枇杷冷不丁地惊醒,盯着上方垂落的帷幔缓了好一阵,他才按着隐隐作痛的后颈从床上坐了起来。 脱臼的骨头被接了回去,虽然关节处还有一些发酸,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不仅如此,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先前那种被冷汗浸湿的不适感消失,就像是被仔细擦拭过一样。 各种疑问纷至沓来。 ——这里究竟是哪里? ——之前将自己击晕的阿六又去了哪儿? ——是他带自己来的吗,如果是的话,如此为之的理由又是什么? 正在枇杷百思不解之际,外间传来了开门声,紧接着是逐渐靠近的轻微脚步。 闻声,枇杷不由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心中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是阿六吗?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然而随着那道身影径直来到床边,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 枇杷的脑袋里几乎是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醒了?” 青年说着话在枇杷的近前落了座,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含笑注视着神情怔忪的少年。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微笑。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枇杷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 因为黎宵的失手推搡,他一头磕在楼中雕花的栏杆上,流了许多的血,加上又被黎宵丢下,当时的他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又惊又怕地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兰公子从外头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兰公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语带关切地问道。 又是似曾相识的一问。 此情此景,令枇杷禁不住恍惚起来。 难道说…… 兰公子真的没有死?可是那个雪夜,黎宵分明告诉过他的。 不仅是黎宵,周围所有人都是那么说的,他们都说…… “他们都说、都说你——” 声音从喉咙挤出来的时候远比想象中来得干涩。 可是说到一半,少年就说不下去了。 他生怕这又是自己的一个离奇梦境,有些话若是说出口了,眼前之人便会化作青烟飘走,然后这个梦就醒了。 然后,自己又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再见到这张久违的面孔…… 仿佛读懂了枇杷心中的惶恐,兰公子笑了笑。 “他们都说我死了,是不是?” 听到对方亲口说出自己的死讯,枇杷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大气不敢出地盯着眼前之人。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兰公子就忽然在眼前消失无踪,像被旭日曝晒的积雪那样,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是没有。 直到枇杷将两只眼睛都睁得发干发酸,面前的兰公子都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甚至,他还眼见着兰公子伸手过来,握住了自己因为攥着被面而紧握成拳的手掌。 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握得那么用力—— 可是一接触到对方温暖的掌心,就好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仿佛一块柔软的海绵,跟随兰公子牵引,落在了青年的脸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枇杷的指尖一一勾勒过,留下无比鲜明清晰的触感。 最后,兰公子将枇杷的那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隔着不算厚实的衣料,枇杷分明感受到了其中温暖的跳动,是真的……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枇杷的指间细微抽动起来,这种抽动很快蔓延至全身,变成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看到了,也摸到了,我确实还活着不是吗?” 青年的声音很近地响了起来,那样的温柔,直叫人感到心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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