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这个称呼曾经只有他一人能叫。而现在, 这个从他痛苦中分裂而出的心魔, 窃取了他面孔和声音的赝品,竟敢用它那肮脏的意念, 去玷污这个称呼。 他透过心魔共享的视野, 死死盯着殿中端坐的江屿白。那人眉目如画,浅笑温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背叛从未发生。 可这份温柔,此刻却要透过心魔的眼睛才能看见。 明明这些温柔, 曾经都是给我的。明明压抑魔气来这一趟剑墟试炼,就是为了…… 霍延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心魔却与他截然相反。他生于霍延对江屿白最极致的负面情绪——被背叛的恨意、修为尽废, 灵根寸断的痛苦、信仰崩塌的不愿相信。这些浓烈如墨的黑暗悉数汇聚,凝成了他。 因此,霍延本体的恨意大半被他切割承载,而这些残存的对过往温暖的念想,在它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软弱与愚蠢。 他倒要亲眼看看,亲手试试,这个被霍延用恨意包裹却依旧不肯彻底碾碎的师尊,究竟有什么魔力。 “师尊,”心魔上前几步,从背上解下自己普通的铁剑,双手捧着,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可以开始教我剑招了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容不变,温声道:“可以。” 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泻下。“不过在那之前,”他走向殿内一侧靠墙的紫檀木剑架,目光扫过架上寥寥数柄长剑,“得先给你换一把剑。” 剑架上陈列的自然不是凡品,即便以江屿白当年随意挑选的标准,能入他眼的至少也是上品灵器,更不乏一些颇有来历的古剑。他如从前那样,随手取下其中一柄。 剑身出鞘半寸,凛冽的寒光骤然迸发! 剑体本身蕴含的剑气纯正,锋锐无匹,对于一切阴邪、魔念、晦暗之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之威。 心魔附体的“霍延”站在一旁,首当其冲。 他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调动魔气在体内抵御剑气,同时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不适与畏惧,眼神求助般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陪着他演,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将长剑归鞘,那逼人的剑气顿时收敛大半,几步走回心魔面前,借着殿内柔和的光线,端详着对方的脸色,眉头轻蹙。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细细逡巡过对方的脸,状似关切,“可是这剑意太过锋锐,伤着你了?” 心魔抬起眼。 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流淌在江屿白脸庞,映得他面如冠玉,颌线分明,眉眼愈发清晰俊美。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望来,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波似的担忧。如此专注,如此真切,仿佛真的被徒弟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惊到。 心魔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表演,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一瞬凝滞。 他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又垂下眼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有点冷,刺得慌。” “是师尊考虑不周。”江屿白从善如流地将归鞘的剑递过去,安抚说道,“此剑性寒,初接触是会有些不适应。你先拿着,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沟通,待它认可你,便不会如此了。” 心魔伸手接过剑鞘,触手生凉,但令人不适的锋锐确实弱了许多。它摆出乖巧感激的模样,低头道:“谢师尊赐剑。” “坐吧。”江屿白引他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木方桌。他衣袖拂过桌面,几卷颜色泛黄的玉简和古籍便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开来。 他目光落在这些功法上,似乎在认真挑选,神态专注沉静。这个短暂的间隙,殿内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窗外幻境模拟出的风吹竹叶声。 识海深处,霍延被死死摁在意识的底层,却屏住了呼吸,视线穿过桎梏贪婪地锁在江屿白身上。 他细细地看着,看师尊墨黑如绸的发,浓密低垂的睫,微微弯起的唇……虽然赠剑的时间因为心魔的搅局而提前,虽然此刻拿着剑的是一个可憎的魔物,但事件的发展,竟与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午后,奇异般地重合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不是魔气腐蚀经脉的疼,不是断剑重新熔接时灼穿掌心的疼,是更钝,也更锋利的某种东西,从心脏最腌臜的角落翻搅上来,带着陈年血痂被硬生生撕开的腥锈味。 师父。 他在识海深处无声地咀嚼这两个字。 师父、师父、师父…… 每想一次,恨意便烧穿一层理智。他恨他浅笑的从容,恨他垂眸的专注,恨他给予时那般理所当然,夺取时又那般干脆利落。恨到神魂俱裂,恨到愿意用仅剩的一切去换一个将他拖入地狱同焚的机会。 可是…… 他又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师尊。 那个会对他浅笑盈盈,会赠他宝剑,会耐心为他挑选功法,铺展前路的师尊。 他真的好想、好想师尊。 想到在魔界深渊挣扎的每一个日夜,蚀骨的疼痛、无边的黑暗、旁人怜悯嘲弄的目光,所有这些具体的苦难,竟然都比不上对记忆里这道身影绵延不绝的思念与痛楚。 他后来才明白,成为魔修或是妖修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条被天道排斥,灵力增长滞涩的歧路,若想达到人间修士同样的高度,所需耗费的岁月与心血,是十倍百倍。飞升之望,更是渺茫如沙海寻星。 所以,师尊不过也只是想要提升修为而已。 毕竟他是龙骨在身,灵力天成。否则,以师尊化神期的修为,想要杀死当时只有金丹期的他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章设阵抽取,又何必留他一命,扔下悬崖? 恨意与这畸形的慰藉同栖同宿,相互啃噬,又相互滋养。他恨得越深,这被需要的证明就越显珍贵;而这证明越是合理,恨意就烧得越旺,因为连恨的理由都被剥夺了——你怎能恨一个只是做了最合理选择的人? 心魔捕捉到了他识海中的情绪波动,讥讽道:“所以当初就因为他给你送了把剑,你就爱上他了?” 霍延沉默,拒绝回答,只是再一次命令:“让我出去。你能窥见师尊的这一面,已是天大的僭越。” 心魔下意识又想嘲笑回去,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江屿白俯身望来,眼含担忧的那一幕。 一时之间它竟噎住,没能立刻反击。 这时,江屿白似乎挑好了,捻起其中两卷玉简,推到桌子对面。 “这两卷,是天剑宗基础剑诀的前三式详解,以及对应的灵力运转心法。根基最为重要,明日开始,你先从第一式练起。” 心魔接过冰凉的玉简,入手沉甸甸的。它本就不是真来学剑的,只敷衍地以神识扫了一下内容,便抬头再次扮演起勤奋好学的徒弟,眼神期盼:“师尊,我今晚可以开始练吗?” 这里,便与原本的记忆出现了分歧。 在真实的过往里,霍延拿到功法和新剑后,是怀着忐忑与激动,乖乖听从安排,回去自己揣摩,等待第二天的正式教导,不敢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识海中的霍延屏息凝神,等待着江屿白的反应。 江屿白心下明镜似的,越发好奇这心魔到底想试探什么,或者说,想诱导出什么。面上却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摇了摇头。 “凡事欲速则不达,修行更是如此。”他声音和缓,如溪流潺潺,“你今日初得新剑,与此剑尚无默契,强行修习剑诀,易被剑意所伤。需静心感悟,让剑熟悉你的气息,你也熟悉它的脾气,方可如臂使指。” 他顿了顿,再次伸出手,越过方桌,如同多年前一样,轻轻落在了“霍延”的肩头。 这是一个纯粹给予安抚与力量的姿态,不含杂质,却也因此,在知晓内情的霍延眼中,显得格外温柔而……残忍。 “慢慢来。” 下一瞬,霍延原本乖巧放在膝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江屿白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强势,绝非十五岁少年所能拥有。 江屿白眸光微凝,并未立刻挣脱。 眼前,霍延的身影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模糊起来,身形在光影扭曲中拉伸变化—— 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软榻上坐着的,已经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腿长的青年。 依旧是那身粗布黑衣,却掩不住周身经年厮杀磨砺出的悍厉气息。易容的伪装不知何时褪去,露出了霍延那张真实的面容,线条冷硬,眉骨深刻。 他紧紧攥着江屿白的手腕,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血脉。然后,在江屿白的注视下,他拉着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温热柔软。 霍延微微偏头,将自己的侧脸更深地埋入那只手中。他喉结滚动,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压出三年未曾宣之于口的称呼。 “……师父。” ------- 作者有话说:两演员对戏 夹心当然会有但不会这么快之前还想提前约一张夹心的插画,但是没抢到橱窗,只好钞了画师一月的档期,要等好久TT
第67章 江屿白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师父。”霍延又是一声, 似要证明只有自己能叫这个称呼,他无暇顾及江屿白的惊讶,只觉得这试练中师尊掌心的触感格外真实。 江屿白一时没动。 情况有点不对。 这里是霍延的试炼幻境, 一切都该是记忆的复刻。心魔扮演的少年突然变回真实的成年的霍延, 这本身已经超出了记忆的范畴, 更不对劲的是霍延此刻的态度。 霍延闭着眼,将他的手掌死死按在脸颊上,力度像是要把他指尖的温度烙进皮肤里。 他迟疑开口:“你……” 他眸色微动, 却见一缕细微的灰黑色雾气, 如同毒蛇吐信, 从霍延耳后溢出。 心魔被强烈的本体意识暂时挤回了识海深处,与江屿白的相处被迫中断, 自然极不甘心,悄然聚气渗出, 试图重新缠绕上这具躯壳。 机会来了。 江屿白脸上表情切换成惊疑与凛然。他用力抽手——当然没能成功, 反而让霍延攥得更紧。但这挣扎恰到好处。 “霍延,你的身上……”他声音拔高, 好似正气凛然的模样, 目光刺向那缕气息溢出的方向,“怎会有如此阴邪的祟气?!” 未等霍延做出反应,他空闲的左手已并指如剑。属于剑修的凌厉剑气,却随着他指尖划出的轨迹骤然迸发! 以江屿白指尖所向之处为中心, 整个涧云峰主殿的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 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