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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宋芫无奈地应声,轻轻挣开他的手。 轩榭内,小石榴正倚窗而坐。 九岁的孩子穿着月白色锦袍,肩头还缠着绷带,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倏地亮了:“宋哥哥!” 却在看到紧随其后的舒长钰时,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伤势如何了?”宋芫快步上前,却被舒长钰一把拽回身侧。 小石榴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多谢宋哥哥挂念,已无大碍。” 他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舒公子也来了。” 舒长钰冷笑:“怎么,不欢迎?” “岂敢。”小石榴示意侍女上茶,“二位请坐。” 宋芫看着这孩子故作老成的模样,心里一阵酸软。 “之前,答应过要给你做小馄饨。”宋芫努力牵起笑容,“不过,小馄饨要现做的好吃,我现在就去厨房给你做。” 说着便起身,让骆侍卫带他前去厨房。 轩榭内,只剩同母异父的兄弟二人。 谁能想到,前不久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竟能这般平静地相对而坐。 一个是隐于暗处搅动风云的大佬,一个是初露锋芒的小王爷。 血脉相连却又针锋相对。 一时间屋内气氛凝滞如冰。 到底是小石榴年轻气盛,沉不住性子,率先挑衅道:“舒公子不是厌恶我么?怎么今儿个还巴巴地跟着宋哥哥来了?” 舒长钰冷冷睥睨着他,目光凉薄而淡漠,不带丝毫温度:“来看你死了没有。” 小石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讥笑:“托哥哥的福,还活着。” 他故意将“哥哥”三个字咬得极重,如愿看到舒长钰眼底翻涌的杀意。 “呵。”舒长钰凤眸微抬,碾出一句话,“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哥。” “沾了姓李的血脉,骨子里都是肮脏的,生来便带着罪孽。” “而你,不过是那李家阴沟里爬出的小爬虫,怎么,还想往干净处钻?” 声线轻慢,一如既往的盛气凌人,尾音拖得极长,似一把钝刀,专挑人最脆弱的地方戳。 “咔嚓——” 手边的茶盏应声碎裂,青瓷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小石榴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肿。 可他恍若未觉,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几乎压抑不住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暴戾。 “你说我脏?可是哥哥,你又干净到哪里去?”小石榴缓缓扬起小脸,笑容天真无邪且残忍。 “你不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些被你碾碎的绊脚石,那些被你暗中操纵的棋局,哪一桩不是沾满算计?” “你说我是阴沟里的爬虫,那你便是盘踞黑暗的毒蛇,杀人不见血。” “若论罪孽,你我不过是一丘之貉!”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哥哥。” “李言澈,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舒长钰眼梢微挑,目露讥讽。 小崽子还是年轻了,以为就凭这三言两语就能激怒他? 小石榴咬了咬牙:“是吗?可至少在宋哥哥心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对了。”小石榴却突然倾身向前,黑曜石般的眸子直视舒长钰,“哥哥,你知道吗?宋哥哥掉下悬崖时,第一反应是护住我。” “他后背撞上礁石,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死死抱着我不松手。” “河水那么冷,他冻得嘴唇发紫,却把唯一的斗篷给了我。” 每说一句,舒长钰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小石榴满意地看着他铁青的脸色,继续火上浇油:“哥哥猜猜,宋哥哥对我说了什么?” 舒长钰眸色微冷:“闭嘴!” 小石榴却置若罔闻,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宋哥哥把我搂在怀里,贴着我的耳朵说,‘小石榴别怕,有我在’。” 他故意拖长尾音,声线里带着孩童般的娇憨:“那声音又轻又柔,就像......就像我小时候娘亲哄我入睡时的呢喃。” 两人对视间,仿佛空气都被冻结,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就在这门外传来宋芫轻快的脚步声:“小石榴,馄饨好了!” 舒长钰直起身,瞬间敛去所有戾气,转身时已是一派云淡风轻。 宋芫端着食盒进来,敏锐地察觉到屋内诡异的气氛:“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小石榴扬起笑脸,“舒公子在关心我的伤势。” 宋芫狐疑地看向舒长钰,后者神色自若地接过食盒:“趁热吃。” 小石榴乖巧地接过碗,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吃!” 宋哥哥的手艺很好,他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 宋芫松了口气,笑道:“慢点吃,别烫着。” 舒长钰冷眼旁观,看着小崽子装乖卖巧的模样,指尖在袖中微微发痒。 真想掐死他。 小石榴似有所觉,抬头冲舒长钰挑衅地笑了笑,又转向宋芫:“宋哥哥,我能经常去找你吗?” “当然——” “不行。“舒长钰打断宋芫的话,“他身体刚好,需要静养。” 小石榴失落地低下头:“哦......” 宋芫瞪了舒长钰一眼,温声道:“等你好些了,随时可以来。” “真的?”小石榴眼睛亮得发光。 “嗯。”宋芫点头,完全无视身旁某人阴沉的目光。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舒长钰不容拒绝地揽住宋芫的腰。 宋芫看了眼窗外:“还早啊......” “岳父说今晚要一起用膳。”舒长钰面不改色地扯谎。 宋芫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只好歉意地对小石榴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小石榴乖巧点头:“宋哥哥慢走。” 目送二人离去,小石榴脸上的天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肃。 “王爷......”骆侍卫担忧地上前。 他的好哥哥,连这点独处的时间都要霸占。 小石榴冷笑一声,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来日方长。 马车上,宋芫长舒一口气:“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舒长钰似笑非笑:“嗯,很好。” 好到想掐死他。 宋芫浑然不觉,欣慰道:“那就好。其实小石榴本性不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孤单了。“宋芫轻叹,“这么小的孩子,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以后有机会,我还想多去陪陪他。” 舒长钰舔了舔后槽牙,果然就该弄死那个小崽子才对。 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芫芫,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宋芫被他捏得口齿不清:“窝戳惹......” ...... 第720章 阴阳两隔 回到张家村时,正是午时。 宋远山掀开帘子,望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立在村头,只是树干上又多了几道皲裂的纹路。 他神情恍惚:“六年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此时天寒地冻,村里静悄悄的,往日里在村口闲聊的老人们都躲在家中烤火。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惊动了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光秃秃的枝头。 “爹,您别太难过。”宋晚舟握住父亲的手,出声安慰。 宋远山拍拍女儿的手背,勉强笑了笑:“爹没事,就是......有些想你娘了。” 车厢内一时沉默下来。 到了村尾,前面就是家了。 宋芫跳下车,呼出一口白气:“爹,咱们先回家?” 宋远山望着远处山坡,喉结滚动:“先去......看看你娘。” 山风呜咽,卷起细碎的雪粒。 宋母的坟茔安静地立在山坡上,坟前的雪被宋芫兄弟俩清扫干净。 “娘......”宋晚舟第一个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我们带爹来看您了......” 宋远山站在坟前,高大的身影微微颤抖。 他缓缓跪下,粗糙的大手抚过冰冷的墓碑:“婉娘......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宋远山的声音已被哽咽截断。 宋远山额头抵在墓碑上,闭上眼,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伤心到极致时,竟是连哭声都发不出的。 山风卷着残雪掠过坟茔,墓碑前的纸灰打着旋儿升起,像是无声的回应。 宋争渡和丫丫也默默跪下,一家人就这样静静陪伴着长眠地下的亲人。 暮色渐浓时,宋芫小声道:“爹,先回去吧,天要黑了。” 宋远山缓慢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你们先回去,我再陪你们娘待会儿。” “可是......”宋晚舟刚要开口劝说,却被宋芫轻轻拉住。 “让他一个人待着吧。”宋芫低声道,目光始终没离开坟前那个固执的身影,“有些话,他只想说给娘听。” 兄妹四人一步三回头,那道身影却始终一动不动地跪在坟前,仿佛与墓碑融为一体。 宋远山在坟前坐了一夜。 天光微亮时,宋芫踩着积雪上山,远远望见宋远山佝偻的背影。 山风掠过坟前未燃尽的纸钱,将灰烬卷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宋远山鬓角的白发在晨曦中泛着银光,竟比昨日又多了几分。 “爹。”宋芫喊了一声,将带来的棉大衣披在他肩上。 宋远山恍若未闻,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的刻痕。 那“母何婉娘之墓”几个字早已被他摩挲得发亮。 宋芫望着宋远山,见他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因寒冷而泛着青紫。 宋芫默默叹了口气。 在原主的记忆中,父母亲感情甚笃,宋远山虽是个粗人,却对妻子极尽温柔,从不曾红过脸。 如今阴阳两隔,宋远山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宋芫蹲下身,与他宋远山肩挨着墓碑坐下。 日头渐高时,宋远山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最后摸了摸墓碑,转身时一个踉跄,被宋芫眼疾手快地扶住。 “回家吧。”宋远山声音沙哑地开口。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的墓碑,转身往山下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宋芫搀扶着宋远山慢慢往山下走。 待二人行至山脚,宋远山不经意间抬眼,才注意到山脚下多了一栋大屋子。 青砖黛瓦,在银装素裹的雪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反倒老屋,虽然仍然伫立在那里,却显得低矮破旧了许多。 宋远山脚步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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