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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远难免心疼,想着从牢狱中出去后,无论如何也得把师尊身上的青衫换了,再给师尊调些药膏。 像是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异样,言惊梧拂下自己的袖子,轻轻拍了拍方无远的手:“没事。” 方无远自然是不肯听这话的。师尊出身显赫,年少外出游历虽然也吃过苦头,但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被伺候得十分精细,否则也不会养出这一身娇嫩皮肉来。 “到了,二位抓紧时间。” 领路的狱卒和车夫退了出去,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隔着栅栏看向里面挺直腰背端坐着的男子。 那男子乌发散乱,玉质金相,即使身穿囚衣,闭目养神,也掩不住一身书卷气,和独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 “新科状元朱涉川?”方无远开口问道,果然见那人缓缓睁开双眼。 朱涉川淡淡地扫过方无远和言惊梧,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动,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第四个。” “什么?”方无远按下心中的不耐和暴戾,他见惯了尔虞我诈,最受不了这些说话绕来绕去的文人。 但师尊还在一旁看着,他怎么敢在师尊面前以武服人?只好耐心问道。 朱涉川瞥了眼方无远,又阖上双眼,继续闭目养神:“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昨天便来过了,你们来得算晚了。” 方无远冷眼打量着朱涉川,忽而轻笑一声:“本以为新科状元是个有风骨的儒生,原来是在此待价而沽。” 朱涉川的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宛若实质。 他抬头与方无远四目相对,明明是狼狈坐着的囚犯,却让方无远生出一种对方高高在上的错觉。 不过短短一刹,朱涉川仿佛看穿了方无远的心思:“人人都是为拉拢我而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先生的主人又有什么筹码?” 他不卑不亢地落实了方无远的那句“待价而沽”,偏偏嘴角挂着不屑的嗤笑。 “我的主人有何筹码,想来状元郎并不在意,”方无远觉得怪异,索性绕过了这个话题,“我倒是对状元郎的那位远房表妹很是好奇。” 朱涉川面露嘲讽:“又是一个劝我与表妹划清界限的。若我与她划清界限,你们就能保全我,还是能保全她?” 他的话让方无远微微蹙眉。按系统君所说,朱涉川是被他的远房表妹所连累,他那表妹挟恩图报,此时正是划清界限的好时机,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听说状元郎的远房表妹对状元郎有大恩,状元郎高风亮节,自当如此,”言惊梧忽然出口,“状元郎不肯舍弃表妹,为何不想办法救表妹出囹圄?” 方无远恍然大悟。那些皇子公主要拉拢朱涉川,为什么不将表妹一起救出去,卖朱涉川一个人情? 朱涉川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有了变化,愤怒爬上他的玉容:“那些人就是想要她死!” 他好似被抽干了支撑挺直脊梁的力气:“哪里是她连累了我,分明是我连累了她。” 方无远和言惊梧面面相觑。朱涉川的话听上去和系统君所言完全不同。 朱涉川抬头看向两人,又低垂下眼眸,看似耐心的解释,却像是在倾诉连日来的无可奈何。 “我原是个穷苦书生,家中父母早逝。表妹与我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后来她父母去世,我二人相依为命,全靠她起早贪黑磨豆腐,才有了我今日高中之喜。” 朱涉川两颊抽动,许久才继续说道:“后来杏园宴请,我也曾风光得意,不想却被上将军的女儿看上,非我不嫁。” 他冷笑一声:“她倒是为了我煞费苦心,借着踏青之名,带着表妹与一干官宦女眷去了郊外,再回来时,便是表妹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被捕下狱。” “她虽是个乡野村妇,但一向谨言慎行,这些话不过是由着那些人杜撰捏造!” 朱涉川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方无远这才看清他的手竟是被分缚两旁,像是防止他激愤之下自尽。 方无远和言惊梧沉默不语。仅从一开始朱涉川对他们的姿态,便能猜测后面的事。 无非是有人状告表妹出言狂悖是受朱涉川教唆,将他下狱想使他屈服。 几位皇子更是争相劝告朱涉川舍了表妹,去做上将军的乘龙快婿,不仅是为了拉拢新科状元,更是为了拉拢手握兵权的上将军。 而不管朱涉川从与不从,表妹都必死无疑。 他从,上将军的女儿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有一个情投意合的表妹活着;他不从,不过是黄泉路上多了一对苦命鸳鸯。 他如今待价而沽,反倒让几股势力以为他贪生怕死又沽名钓誉,不敢果断将表妹处死,怕拉拢不成还惹恼了他。 但这也只是拖延之计,并无破局之法。 “早知如此……”朱涉川神色灰败,自知无计可施,“早知如此,我何苦争这一身功名?在乡下做个教书先生,至少能与她举案齐眉,厮守一生。” 言惊梧别开双眼,不忍再看。寒门书生如何斗得过权贵欺压?但他们是为承平公主而来,却又不得不违逆朱涉川本人的意愿。 表妹无辜,他们却救不得,还要推着朱涉川成为承平公主的驸马之一。 “状元郎有情有义,”方无远沉思片刻,忽而赞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与言惊梧离开了牢狱。 一踏出牢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撒出一片斑驳金箔,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味道,这里是与腐朽而无生机的牢狱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位先生可是要回公主府?”守在门口的车夫忙迎了上来。 方无远摇摇头:“你身上有钱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让车夫愣了一下,又连忙从腰间掏出荷包:“先生要用?” 不待言惊梧阻拦,方无远接过荷包掂了掂:“等我回去后还你。” 他既然是公主府的谋士,那月例银子自然是少不了的,回去找找总能翻出点积蓄来。 那车夫还要再问,却见方无远已经拉着言惊梧远去:“我们去买身衣服,你先回去吧。” 车夫闻言,也不好再跟着。他只是奉命来看看新科状元如今的状况,若太明目张胆地跟踪监视这两人,恐怕会引得他们与殿下起了嫌隙。 “阿远,尽早完成任务才是最要紧的,”言惊梧被方无远强拉着手,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他在映歌台待久了,手心常年温凉,但阿远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他本该与徒弟保持距离,却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强硬地挣开方无远的手,几番纠结间神思也跟着飘远了。 阿远的手掌似乎比他的手掌还要大些,手掌的颜色也比他的深些……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已经被方无远拉进了一间成衣店。 “二位客官,是给哪位看衣裳?” 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打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虽然衣着质朴,但一个清冷华贵,一个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客! “给他,”方无远神色如常地松开了言惊梧的手,在成衣店内转了一圈,一言不发,像是对这些衣服不大满意。 他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子扔给店小二:“且不论样式,将你们这儿最好的衣料拿出来。” 店小二收了打赏,当即眉开眼笑,殷勤地为方无远介绍着店内的衣料。 “要说最好的当属蜀锦,那是寸锦寸金的东西,只有达官显贵才能穿得,咱们这店自然是没有的。” 店小二嘿嘿一笑,从柜台后拿出一身衣裳:“这件是细锦做的,虽不如蜀锦,却也柔软亲肤。” 他自然看到了那位清冷华贵的公子被磨得发红的脖颈,怕方无远不信,还将那衣裳塞进方无远手里,让他亲自摸一摸。 “还行,”方无远揉搓了两下后点了头。这衣服的绣花是银丝勾勒的大片梅花,虽比不上梅娘的手艺,但目前也只能将就了。 他爽快地付了钱,在言惊梧进去换衣服的空挡,他又去隔壁药店买来药材,让药店的学徒替他做成药膏。 没多久,便见言惊梧撩开帘子出来了,看得方无远眼睛一亮。 他凑到言惊梧跟前小声夸赞:“这衣服做工还是差了些,但师尊的身量容貌都是上等,竟将这衣服穿得好似谪仙下凡。” 言惊梧如霜面容毫无波澜,只一双圆眼藏着笑意:“油嘴滑舌。” 他看不到脖子上的红痕,由着方无远为他涂抹药膏。 他们站在一处,一举一动全不避讳店小二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好似他们天生便合该如此亲密。
第117章 劫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快到宵禁了,在下奉命来接两位先生。” 车夫靠着眼线的汇报,找到了在成衣店外面小摊上吃馄饨的方无远和言惊梧。 言惊梧看了看碗里的馄饨,这馄饨味道不错,薄皮满馅,上面点缀着葱花。 可惜,馄饨太烫,他吃得极慢,车夫寻来时,他才吃了小半碗。 方无远见言惊梧喜欢,便去向对面的酒家买了个干净的葫芦,又将葫芦口开得大了些,把剩下的馄饨装好带上。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一种“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感慨也压过了他在徒弟面前露出贪嘴的坏毛病的窘迫。 两人上了马车,言惊梧吃着馄饨,却也少不了商讨一番如何完成系统君的任务。 “徒儿有一计,”方无远说道,“朱涉川的表妹必死无疑,公主若想将他收之麾下,最重要的是,朱涉川不会因表妹的死自尽。” “你想祸水东引?”言惊梧隐约猜到了方无远的想法。 “是,”方无远点点头,“朱涉川虽然重情,但他既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必然也有他自己的一番抱负。以他不愿与权贵同流合污的傲气,许是想肃清植党营私、朝廷倾轧的风气。” 言惊梧一时失神。类似的凌云壮志,他在师尊和掌门师兄的身上见过。 方无远继续说道:“凶手无非是几位皇子或者上将军。若是公主放低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动朱涉川将报仇和实现抱负视作一体,再与她结成同盟……往后日久生情,总会有朱涉川放下心结的那一天。” 言惊梧沉默不语,此法确实不错。只要能让朱涉川认为承平公主的志向也是为了还朝廷一片清明,在复仇和傲骨的驱使下,他自然会对公主另眼相看,心甘情愿为公主效命。 马车内的静谧使得外面车轮的响动声清晰入耳,没来由地让方无远恐慌。 师尊是不是觉得他心思深沉、城府极重…… 终于,一声叹息捏紧了方无远的心脏。 “阿远的法子不错,”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为师闭关之时,你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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