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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受尽委屈,他的徒儿不过十七岁,怎会深谙人心人性? 方无远一时愣怔,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总是忘记,他的师尊有多么疼他,才会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忐忑。 转眼便到了公主府,府中灯火通明,承平公主正在书房里等他们。 方无远将早已设想好的计策一一道来,只见承平公主眼睛一亮。 “先生好谋算!”承平公主赞道,“此计可行。既然上将军的女儿非状元郎不嫁,那表妹的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本宫这就着人去办。” 她看向方无远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实用的玩物。 方无远微不可察地蹙眉,又迅速恢复正常,彬彬有礼地告退,和言惊梧回了他们住的小院。 “后面的事自有他们去做,师尊和我且躲在这里偷闲吧,”方无远笑道,心里却恨不得赶紧完成任务,早些回去。 即使他和师尊有剑术傍身,但在承平公主眼中,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谋士变成男宠。 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他今晚便想将那色yu熏心的女人毒死! 可惜,杀人既不能破除幻境,还可能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言惊梧也察觉到了承平公主对方无远的不怀好意,对于徒弟的叮嘱自然应下。 “早些回去睡吧,”言惊梧催促道,低敛的圆眼中藏着无法释怀的心事。 方无远见状,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即将关上的屋门,似泥鳅一般钻进了言惊梧房里。 “阿远?”言惊梧错愕地看向伸手掩上屋门的方无远,不好的猜测再次浮出。 难道阿远对他还存着别样的情愫? “师尊,这里情况不明,徒儿以为咱们应当待在一处,相互有个照应,”方无远一本正经地解释,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 言惊梧松了口气。阿远说的对,是他思虑不周。此间情况不明,他实在不该放任阿远孤身一人待着。 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反对,迅速褪去外衫,躺进床里,还故作坦荡地招呼师尊快些上来。 言惊梧按下心底涌出的不自在,只当是自己多想了,磨磨蹭蹭地脱了衣服,躺在方无远身边。 他规规矩矩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无意间再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误导他的徒弟。 然而,方无远并不肯老老实实地睡觉,他的余光瞥向连呼吸都变得紧张的师尊,心中难免失落。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师尊在忧虑什么?”方无远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道,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惹言惊梧多心。 身体僵直的言惊梧识海里浮出几分羞窘,原来阿远缠着他,是察觉到了他有心事。 他终于放松了许多,犹豫片刻将压在他心上的石头倾诉而出。 “这里究竟只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若是真实存在的世界,那我们此时对朱涉川的所作所为,与伪天道的所作所为有何区别?” 方无远侧过身,便见言惊梧的冷霜面色在愁闷的缠绕下瓦解分崩。 “师尊要告诉朱涉川真相吗?”方无远问道。 他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映歌台,师尊自然也清楚。但师尊的心肠太软,更遑论让他亲手去操控一个无辜人的命运。 他不忍看师尊为两难之事耿耿于怀,所以,不管师尊想做什么,他都会是师尊手中的剑。 剑不必有自己的意愿,只要遵从主人的心意就好。 “如果告诉朱涉川真相,表妹一死,以他的心性,只怕不会独活,”言惊梧也侧过身,与方无远四目相对,“如此一来,反倒害了一条人命。” 方无远点头称是:“倘或将他蒙在鼓里,对朱涉川来说,也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言惊梧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着床褥。他不想为了成全所谓的主角,去操控他人命运,也不想害朱涉川自尽。 “若是阿远……”他看向身旁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的徒弟,“阿远会怎么选?” 方无远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师尊会这般为难。师尊对朱涉川的不忍,大半是出于对他的疼惜。 “若是我……”方无远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燎原星火,像是不惜与操控他命运的推手玉石俱焚,“前路是生是死都该由我自己选,而不是被推入他人的谋算中,浑然不觉。” 他的绝然让言惊梧终于有了决断:“承平公主与朱涉川并不是一路人。承平公主生于皇权,长于皇权,她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帜,骨子里寻求的始终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言惊梧缓缓说道:“咱们在馄饨摊上的所见所闻,可知朱涉川的脊梁是为百姓而生,他会与权贵周旋,却无法妥协,哪怕日后时移志易,至少现在的他绝不会低下他的头颅。” 仅仅等馄饨做好的那一刻,他们便听到小摊上的食客对新科状元多有夸赞,说他为民请命,不畏强权。 朱涉川还不曾有官职,却被百姓赞为“青天大老爷”。 “师尊想怎么做?”方无远隐约有了预感,他的师尊绝不只是告诉朱涉川真相。 “去劫狱,”言惊梧双唇微启,说的是石破天惊之语,“既然要救,便要救人救到底。” “择日不如撞日,趁承平公主以为万事大全,放松警惕,咱们这就动身,”方无远说道,干脆利落地起身从他带回来的小包袱底下掏出两身夜行衣。 他回头见言惊梧惊讶坐起,笑着解释:“原想着师尊于心不忍,或许要去牢中看一看表妹,竟是没想过师尊会去劫狱。” “阿远想得妥帖,”言惊梧接过夜行衣,这衣服简单,但料子却是极好的。他的徒儿一向心思细腻。 他换好衣服,拿过墙上挂着的宝剑,挽了个剑花:“到底不如风歇好用。” 可惜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去找趁手的兵器,幸好方无远为了以防万一,在为言惊梧买药时,也调了些迷药。 “徒儿向狱卒打听过表妹的位置,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还记得她的面容。” 方无远和言惊梧趁着夜色在墙头屋檐上跳跃,很快便躲过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来到了关押朱涉川的牢狱。 天上无月,牢狱门口只有微弱的烛火摇曳,映照在狰狞可怖的狴犴上,更显得牢狱阴森寒凉。 方无远和言惊梧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至守门的狱卒身后,将涂满迷药的手帕按在狱卒的口鼻之间,成功溜进了牢狱。 他们又故技重施,放倒了牢狱内值班的狱卒,分头去救表妹和朱涉川。 牢狱中关押的犯人已经沉沉睡去,他们的动作太轻,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常的动静。 方无远取下发簪,娴熟地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只见一个女囚披头散发的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叫醒表妹。然而,面前的女囚毫无反应。 方无远顿觉不妙,他强硬地将女囚的身体翻过来,却见那张憔悴清秀的面容已经苍白发青,口鼻处还有乌黑的血液流出。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方无远回头看去,正是言惊梧带着朱涉川寻了过来。
第118章 幻境破碎 阴森昏沉的牢狱里,朱涉川呆呆地看向了无生息,躺在方无远怀里的女囚。 就在刚才,他还满怀希望,以为山高水阔,他们总能逃开朝廷的追捕。 “此地不宜久留,”言惊梧声音滞涩。他没想到承平公主下手如此之快,他们连夜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细论起来,这主意是他们给承平公主出的,他们也是害死表妹的凶手。 方无远背起女囚,言惊梧强搀着失魂落魄的朱涉川离开牢狱,连夜逃出了京城。 夜色被黎明的光驱散,大地上的生灵纷纷活跃了起来,小鹿在林间奔跑,百姓在城中奔忙。 而城北郊外的山上,朱涉川抱着身躯僵硬的表妹,细心地为她梳理好发髻。 方无远和言惊梧无声地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朱涉川为表妹整理遗容。 “她很爱漂亮,”朱涉川低垂着脑袋,指尖细细描摹着怀中女子的眉眼,“我太穷了,买不起胭脂送她,还要靠她赚钱为我买书,就连我进京赶考的钱,也是她攒出来的。” “我高中那一日,兴冲冲地赶回我们落脚的客栈,跟她说日后必要以凤冠霞帔迎她做状元夫人,”朱涉川的眼泪落在表妹的衣襟上,“我当时只一心想着,我总算没有食言,不枉我出门前哄着她随我一起进京赶考。” “我与她说我此去必定高中,到时候,我要在京城买个大宅子,好娶她过门,”他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抱着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他们说,她是乡野村妇,她配不上我,可没有她,哪里会有我那日高中。” “我给她新买的胭脂她还没用过。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清晨的冷风吹透朱涉川单薄的囚衣,他浑然不觉,只有泣不成声的呜咽随风飘远。 “是承平公主,也是我们的错……”方无远将他们为承平公主出的主意一五一十道来。 “抱歉……”言惊梧愧疚揉搓着衣袖,若非他们的提议,若非他们晚来一步…… “食君禄忠君事,”朱涉川摇摇头,“两位先生愿意冒险来劫狱,已经犯了杀头之罪,我不怪你们。是我们无法违抗皇权,是我连累了她。” 方无远想将他在系统君那里得知的未来告与朱涉川,却发现他在开口时只有嘴唇在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猛然想起无法说出他重生秘密的风雁回,与他此刻的状况别无二致。 “铿锵——” 兵刃相交的声音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他朝声音来源处看去,是言惊梧及时出手,击落了朱涉川手中的匕首,阻止了想要自杀的状元郎。 “朱兄!” 言惊梧死死按住还想撞树自尽的朱涉川:“你寒窗苦读多年,才有了今天的功名,还有那么多的百姓等着你为他们请命,岂可就此了断?” 却见朱涉川凄然一笑:“我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我还能为谁请命?” 他眼中光芒散去,唯剩下一片死寂。 “你若放弃,这世上再没有人敢与皇权相争,”方无远厉声一喝,“难道你要看着日后千千万万个平头百姓如表妹一般死在权贵的欺压下吗?” 想要挣开言惊梧束缚的朱涉川忽而卸了力气,他呆呆地转头看向方无远。 “世如长夜,但总要有人举起第一根火把,才能引来更多的萤虫星火汇聚,”言惊梧松了手劲,与方无远陪着跌坐在地的朱涉川,在这凄风苦雨中久久静立。 良久,朱涉川终于有了动静。 他抱起已经僵冷的表妹,带着她朝山顶走去,直至行到悬崖边上。 方无远和言惊梧怕他再想不开,连忙跟在后面,却见朱涉川借来言惊梧的剑,在地上挖起了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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