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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一旁的言落桐连忙回神,窘迫地轻咳两声,“兄长说这些作甚?” 言知鸣听得高兴,缩在言惊梧怀里小声地笑:“爹爹笨蛋!” 言落桐脸色一黑,见言知鸣还要再问,伸手便想将自家小儿子抱回来,却被言惊梧躲过去了。 “罢了,不说了,”言惊梧笑道,低头看向言知鸣背着的桃木剑,“知鸣也想学剑吗?” “想!”他怀里的小不点脆生生地应道,“爹爹说,大伯可厉害了!我长大后要跟大伯一样厉害!” 言落桐默默收回手,看向与言知鸣说笑的兄长,暗自松了口气。既然知鸣能转移兄长的注意力,那留他在兄长身边待几天也并无不可。 只要兄长不提父亲的事…… 屋内其乐融融之时,有仆人来送衣服。 “大爷,请您更衣,”仆人低头弯腰,将手中捧着的衣服送到言惊梧面前。 言惊梧顺着来人的声音看去,却见仆人捧着一件白衣。那是件纯白的麻衣。 他神色一滞,看向怀里外罩一层白衫的言知鸣,又看向同样穿着孝服的言落桐,眉间郁郁,伸手去拿那身孝服。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孝服,言落桐忽而起身,一脚将那仆人踹倒在地:“混账东西!不是早就吩咐过大爷不穿这个吗?谁让你送过来的?” 跌坐在地的仆人顾不上缓缓飘落的麻衣,浑身颤抖地跪伏着求饶:“家主恕罪、家主恕罪!是、是大长老让小的送来的!” 他恨不得将头磕进地缝里:“方才大爷从灵堂出来,大长老瞧见了,说不成体统,让小的找件与大爷身量差不离的麻衣送过来……”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仆人声音颤抖,连连叩头,“小的被拨去伺候大长老,不知家主有此令……” 言落桐冷哼一声:“几日不见,大长老的手又不安分了,竟想伸到我头上来。” 他理了理衣衫:“起来吧。” “谢家主开恩!”那仆人重重一叩,忙不迭地表忠心,“大长老再有吩咐,小的一定先去请示章总管。” 言落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将那身麻衣踢至他腿边:“行了,收拾收拾下去吧。” “是,”仆人慌乱地把皱成一团的麻衣随意揽进怀里,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 言惊梧瞥向那人惊惶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怀里被吓到的言知鸣,心中五味陈杂:“大长老这些年……” “兄长放心,家里有我,”言落桐气定神闲地落座,端起一旁的杯子抿了口茶,“他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言惊梧抱着孩子,看向言落桐的神色愈发复杂。他对言落桐总归是有亏欠的,若不是为了他,落桐也不会争这家主之位,更不会在满是阴谋算计和争斗的言家守一辈子。 两人毕竟绑着兄弟契,言落桐稍稍用心,便窥见了言惊梧的心思,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为了兄长,父亲曾为了言家刻意让兄长生出这样的错觉,他原是想解释的,但在母亲去世后,却再也无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了,只好将错就错。 “知鸣很喜欢兄长,”言落桐刻意岔开话题,“兄长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不如就让知鸣这几日留在兄长身边吧?” 方无远刚踏进厅堂,就听到了言落桐的提议。他心底暗恼,他才一会儿不在,那个小不点果然爬进了师尊怀里! 依师尊对幼童的喜爱程度,约莫是要应下的。 “师尊,徒儿回来了!”方无远连忙开口,打断了正要回话的言惊梧。 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与两位长辈行礼,一刻也不耽搁地说起了言鹤起的身体状况:“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平日里多加调养便可。” “李家的医修也是这么说的,”言落桐听完后叹气,“打小就有的病根,只能细心静养,或许再长几年就好起来了。” 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言落桐:“我看弟妹身体甚是康健,这病根怎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她怀鹤起时生过病,用药猛了些。” 言落桐语焉不详,像是不愿意提起这事,言惊梧也只好作罢。 “兄长连日奔波,先去休息吧。” 言落桐话音刚落,便见方无远从言惊梧怀里把言知鸣抱了出来,塞进了他怀里。 原本还在挣扎怒骂方无远的言知鸣立刻安静了下来,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像是老鼠见了猫。 “师尊浅眠,晚辈手上有伤……”方无远面露为难。 言落桐不在意地摸了摸言知鸣的脑袋:“是我考虑不周了,知鸣闹腾,陪在兄长身边确实不合适。” 他抱着言知鸣,率先踏出厅堂,引着言惊梧去了西边一处远离前院白事吵闹的小院。 “新宅建成后便将此处留了出来,只等兄长回来小住,”言落桐笑道。 一旁的侍女连忙推开屋门,只见里面陈设与言惊梧在映歌台的住处极像,显然是花了心思。 “你有心了,”言惊梧的左手摸向书架下方,果然有个笨重的大箱子。 他回头看向言落桐,便听言落桐笑着解释:“是些兄长喜欢的好东西。” 他并不明说,显然是知晓言惊梧爱面子,有意在方无远这个小辈跟前替言惊梧遮掩。 这让方无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异世时是与师尊最亲近的人,一回到此间世界,师尊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了。 师徒契和兄弟契,到底哪个更亲近呢? 方无远送走言落桐,转身便赖在了言惊梧床上。 两人离得极近,自方无远受伤后,他们一直离得这样近。 他故意将右胳膊微微动着,向言惊梧展示他的委屈:“师尊,徒儿的伤口好痛。” 平躺着的言惊梧连忙侧过身来,看向方无远的胳膊:“可是这几日赶路累着了?” 方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徒儿不累,只要能跟在师尊身边,哪怕这条胳膊断了也……”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温凉的指腹按住了嘴唇。 “说什么胡话?”言惊梧收回的手重又放回身侧,下意识地揉搓着袖口以掩饰他忽而反应过来的不自在,“为师可不想给你喂一辈子吃食。” 他的故作冷漠并不能完全藏起他对方无远的担心,而只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便足以叫方无远心满意足。 方无远大着胆子将脑袋贴在了言惊梧的脖颈处,放肆地提着要求:“师尊不许带言小公子过来睡。” 他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占有欲找着借口:“言家主说了,言小公子太闹腾,万一他睡姿不好,踢到徒儿的伤处……” “好,不带他过来,”言惊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连日来的赶路和家中的白事让言惊梧身心俱疲,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方无远的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凑过去偷偷亲了亲言惊梧的脸颊。 看师尊上过香后,在厅堂与言家主聊天时并无多少伤心色,或许在师尊的潜意识里,对言无争的感情还是有些疏离的。 既然如此,他得好好谋划一番,趁此机会解开师尊的心结。
第190章 守灵 白事隆重而繁琐,但一应事务都有言落桐操心,言惊梧只需在夜间过去守灵即可。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跪在灵前,看向他身侧的方无远,“你的伤还没好,不必在这儿陪我。” 方无远摇摇头,跪着没动,看向言惊梧的眼神里浮出几分笑意:“若是徒儿走了,师尊伤心落泪,便没有人哄一哄师尊了。” 言惊梧心生窘迫,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跪得笔直,心中却生出几分奇怪。为何他对父亲的死并没有为人子女该有的悲伤? 落桐也是,他忙于白事的迎来送往,竟一整天也不见他来灵前烧香磕头。 言惊梧看向黑漆漆的棺材,厚重而肃穆,里面躺着的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他虽有恍若隔世的遗憾,但在最初的伤心过后再难生出悲恸。 他失落地垂眸沉思,难道修道修得久了,连人之常情也淡漠了吗? 灵堂外挂着的白幡因风而动,为本就冷寂神秘的灵堂更添几分幽静。 方无远跪在言惊梧身侧,一双眼疑惑地盯着那口棺材。既然言无争是因鬼灵门与圣蛊教勾结中毒而死,圣蛊教缺少炼制毒尸的尸体,为何不将言无争的尸体带回去? 他们既然能在言家悄无声息的下毒,当真不愿意弄出点动作试试把尸体带走吗?这可是化神期修士的尸体,难道还比不得李含章? 且言落桐说言无争因中毒的缘故遗容惨烈,但李含章的尸首分明完好无损…… 方无远实在好奇,见师尊在走神,偷偷摸摸地催使一根极细的曲霞杖的分枝,悄无声息的顺着棺材的缝隙艰难挤了进去。 旋即,他面露错愕,盯着棺材的眼神变成了难以置信。棺材里面竟然是空的?!言无争的尸首呢?! 他收回目光,低头沉思。言落桐要立衣冠冢?难道言无争的尸首已经被鬼灵门抢走了? 若果真如此,言落桐为什么要瞒着师尊? 太多的疑点占据了方无远的心头,连言惊梧唤他都没有听见,直到言惊梧侧身凑到了他眼前。 “阿远在想什么?可是累了?” 一双乌黑澄澈的圆眼在方无远面前放大,终于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强作镇定地摇摇头:“师尊可是困了?要喝些茶水吗?”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倒茶,不想同一个姿势跪得久了,竟将腿也压麻了,身子一歪朝地上摔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从身上传来,反倒落进了一个满是清冷梅香的怀抱。 “腿麻了?”言惊梧扶着他坐在塞满了碾碎的麦草的麻袋上,手法熟练又轻柔地为他揉着血流不畅的腿,“你不必陪我一起跪。” 方无远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言惊梧继续道:“这是我父亲,就算你不守灵也算不得失礼。” 方无远抿了抿嘴,将话咽回了肚子里。若是可以,他希望师尊也不要在这里守灵了。 “兄长?” 就在这时,言落桐走了进来,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一幕。 他从兄长的书信里也能看出他对这个亲传弟子很是疼爱,但不至于这么大的成年男子,还要自己的师尊这般细心照顾吧? 言惊梧对言落桐的惊诧毫无所察,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前院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言落桐道,“夜色不早了,我派几个小厮在此守灵,兄长先回去休息吧。” 言惊梧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下,看向言落桐的神色带了些不满:“我不曾在父亲跟前尽孝,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怎配为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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