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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因窒息而翻白眼时,余光瞥见方无远腰间轻晃的铃铛。 李望飞的求生意志让他灵光一闪,用尽全力攻向那铃铛—— “叮铃——”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身染寒霜的言惊梧出现在方无远身后,手指轻轻捏住方无远手腕上的穴位,便迫使方无远手臂一麻,不得不松了手。 “阿远!” 言惊梧控制得当的灵气托着剧烈咳嗽的李望飞在炕头躺下,双手强硬地按住还欲进攻的方无远,试图唤醒他的神志:“阿远!醒醒!” “去死!”方无远双目猩红,沉溺于心魔幻象中,掌间带风,凌厉袭向李望飞,已然失去神智。 言惊梧来不及反应,慌忙以躯体挡在了李望飞身前,却见那掌风堪堪停在了离他一寸远的地方。 “阿远?”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伸手想要去扶眼中一片茫然色的方无远,不料方无远却将他视作恶鬼,以掌撑在身后连连后退,直至躲在土炕最里边的墙角处。 方无远蜷缩着身体,将脑袋埋在膝盖处,双手捂着耳朵。他闻得言惊梧的呼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喃喃自语,在察觉到言惊梧的靠近时,颤抖的身体愈发缩得小了,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体里。 “阿远,阿远!”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却似冰冷的惊堂木一般,吓得方无远浑身一抖:“别看我、别看我!师尊……求您别看我……” 他无能为力又饱含恐惧的低泣声掩盖在膝间,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杀人了,他满手鲜血,恶贯满盈,哪里还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 前世跳入鬼哭崖时的幻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识海中,只是这一次,梅花树下背身而立的青衣剑修看向了他,那双清冷如霜又至纯至善的圆眼里是如他所料的厌恶和失望。 他察觉到言惊梧在靠近,想要逃,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却被困在了墙根处,无处可去。 “都杀了吧!都杀了吧!没有人能审判你的罪!” 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方无远的剧烈反抗。 “住嘴住嘴住嘴!”他抱着脑袋躲在墙根处,浑身颤抖,手脚发凉,不敢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更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阿远……” 然而下一刻,他落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萦绕在鼻息间的冷冽梅香无言地安抚着他紧绷的心。 “不……”方无远想逃,他的双手满是粘稠的血,若是染脏了师尊的衣服…… 他太脏了,他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头,他怎么能亲近师尊?!他怎么配亲近师尊?! “阿远!”但那怀抱太过强势,让他挣扎不开,“你没有杀人,你手上没有血!” 方无远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算不上白皙的皮肤上染着几点猩红。 他瞳孔一缩……这是血吗? “是我的血!你刚才给我包扎来着!你忘了吗?咳咳……”李望飞眼看着方无远醒了神的表情又变得惊恐而阴鸷,连忙高声喊道。 方无远闻言,微微侧首透过言惊梧的肩膀看向李望飞,果然见李望飞腹部的白纱上透着刺目的红,脖颈处的淤青更是显眼。 他呼吸一滞,但轻抚着他的背部的手却缓解了他的惊惶:“阿远没有杀人,你没有杀人……” 方无远紧绷的心弦在言惊梧的耐心安抚下渐渐放松了下来,忽而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从丹田处传来,让他不禁痛哼出声,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远!阿远!”言惊梧慌忙探查方无远的脉象,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李望飞也不顾伤口爬了过来。 “他到底怎么了?”李望飞来不及怪罪方无远方才险些掐死了他,紧张地看向眉头紧锁的言惊梧,“他的心魔又发作了?” 李望飞的话提醒了摸不准方无远脉象的言惊梧,他连忙分出一缕神念,闯进方无远体内探查,只见方无远丹田处的魔婴异常活跃,甚至欺得灵婴只能躲在角落里避让。 言惊梧抽出神念,立刻将自个儿的灵力输送给方无远的灵婴,没一会儿便觉方无远体内的逍遥意功法自行运转起来,很快将魔婴压制了回去。 “他还好吗?”李望飞问道,眼看着方无远眸色混沌地看向了他,吓得他慌忙退回炕头。 言惊梧心里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但既不忍心责怪李望飞,又无法一昧偏袒方无远,于是连解释都显得十分苍白无力:“阿远不是故意的……” 他话未说完,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进来。 “那是鲁大哥家的小孩,小名叫壮壮,”李望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冲壮壮叫了一声,“壮壮,有什么事吗?” 壮壮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方无远一眼,又在即将与方无远对视上时迅速移开了眼。 他凑到土炕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李望飞身边:“爹爹去和乡亲们砍柴了,他让我照顾你,这是纱布。” 说罢,不等李望飞搭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仿佛后面有恶犬追他一般。 终于清醒过来的方无远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方才发生的一切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他半靠在言惊梧怀里,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望飞,只见李望飞的胸膛处又在渗血。 “师尊,我没事了……”方无远心中五味杂陈,但也知晓错在他身。 他来不及贪恋言惊梧的拥抱,顾不得清醒后的脱力,勉力起身挪向李望飞身边,接过李望飞拆下的血纱放在托盘上,拿起干净的白纱,将其拆开,正要绕至李望飞背后缠在他的胸膛处,却惊得李望飞抖了一下。 那反应太过明显,让方无远忽视不得:“……抱歉。” 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为自己开解,低垂着头,继续为李望飞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熟练。 “也不全是你的错……”李望飞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想挠后脑勺,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张俊脸呲成了包子上的褶皱,只好放下胳膊,再不敢乱动。 “你那心魔……”李望飞欲言又止,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之前我去映歌台找你,看到白轩的脖子上有淤青……你不会那时候就有想杀人的倾向了吧?” 方无远包扎的手一顿,点了点头。上次他袭击白轩是因为梁渠,但此时梁渠封印在师尊体内,若被旁人知晓,恐对师尊不利。 李望飞见方无远面有愧色,情绪不佳,也不再提起此事,原谅了方无远险些掐死他之事:“说起来,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引发了你的心魔?” 方无远包扎完毕,收回了手,接过言惊梧递来的茶水喂着李望飞喝下,润一润李望飞嘶哑的喉咙,思绪却回想起他被心魔控制前的所思所想…… 梅花面具、炼制魔器、屠杀百姓……都是他前世的记忆。但他重生回来这么久,怎么还会被这些事影响? 他暗暗思忖,几乎每一次入魔都与魔婴躁动有关,可这魔婴躁动没有任何征兆,更叫他无法防备,就像是生出了人的意识,狡猾又善于伪装。 方无远低垂着头,不敢回头看言惊梧。若非师尊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他岂非成了残害同门的孽障? 而且……一想到师尊看到了他入魔发狂杀人的样子,方无远便觉心慌得想把自己塞进墙角的老鼠洞里去。 他将换下来的带血纱布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李望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合眼睡了过去。 但方无远的动作还在继续,似乎只要尽力忽视身后人的存在,他就可以当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身后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惊得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反应太过明显,让言惊梧实在无法忽视,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屋内良久的沉默静得甚至能听见李望飞趋于安稳的呼吸声,这使得方无远如芒在背,慌慌张张地带着那团纱布出去了:“徒儿去处理一下。” 他刚出了屋子,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刻意放轻的关门声,是言惊梧跟出来了。 方无远微抿住呼吸,佯装没听见,蹲下身将纱布塞进了土炕装填柴火的孔道。 他极力避免与言惊梧对视说话,似乎如此一来便能将他做的坏事糊弄过去。 可惜,言惊梧并没有如他的愿:“阿远为何会以为是你杀了人?” “是想起了你的前世吗?”他说至此,呼吸乱了几分。他和阿远在密室……他曾在那时窥见几分阿远的记忆,隐约猜到他的徒儿阴差阳错下成了魔尊。 只是,窥得这些记忆的时机实在太过荒唐,他不愿去回想。但若这与阿远的心魔有关,他又不得不为他苦命的徒儿多思多虑。 “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边,试图安慰开导他,“而今你与我在一处,未曾犯下任何杀孽。” “师尊,倘若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方无远站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像是被地上肮脏的落雪吸引了目光,“若我真的杀过人呢……” 言惊梧一顿,他不愿想那些血腥当真是方无远行差踏错后的宿命,更不愿去想他养大的孩子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修。 像是怕沉默太久引方无远多虑,言惊梧急忙开口:“你说我曾为你剖心取骨、回溯时光,既已重来,死在你手中的人也得以重活一次,那便是你洗心革面的机会,何必执迷过去?” 方无远的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开,落在了墙角处一株野腊梅上,细长的树枝光秃秃的,或许深冬之时会长出迎春的黄花。 他终于看向了言惊梧,又迅速低下头去。师尊说得没错,师尊为他过往罪孽剖心取骨,他自该如师尊的愿,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但这些愿景……由得了他吗? 若无法取出接二连三躁动的魔婴,他迟早会成为失去理智的魔。 “你记忆中的前世,”言惊梧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姨母也是在此处遭难吗?” 方无远身体一僵,不敢看言惊梧,却更不愿欺瞒。正如师尊所说,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该再被过去所困。 “前世,是徒儿为了炼制魔器,害死了赵前辈,”他轻声说道,脑子里只剩下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言惊梧的反应。 他还记得,就是在此之后,师尊终于狠下心来,与他…… 却见言惊梧微微蹙眉:“前世的你,此时是什么修为?” “元婴,”方无远疑惑,不解师尊为何不曾怪罪他,反倒问起了这个,“与而今一样……不,比而今还差些。” 他现在有两个元婴,即便魔婴会诱他入魔,但魔婴中蕴藏的魔气依旧能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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