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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醉了,”他捏着杯子,沉默良久,只仓促丢下这一句。 他抱着“西鸦”起身离开,在路过傅云起时,终是心中不忍,却也不敢看一看失魂落魄的好友:“照顾好你师尊。”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梅林。 衡玉扶额阖眼,半响不曾动作。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依旧无法消解他的不甘和遗憾。 他知晓言惊梧平生所念只有无上剑道,但在听闻他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时,还是放不下心中奢望。 若是他也能与他结为道侣呢?哪怕他进不去他的心里。 然而奢望只是奢望。 方无远想去追言惊梧,又回头看向衡玉。他平日里没少嫉妒衡玉能与师尊以知己相交,但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苦来。 可这苦果本就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明知无法拥有那副雪胎梅骨,却还是执意要将情字倾注,哪怕最后潦草收场,也无法对他生出半点怨恨来。 只是无望地找着借口,兴许是他们的情意还不够好,配不上不染纤尘的清冷谪仙。 方无远收回目光,却瞥见一旁傅云起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黑夜里发现猎物的狼,看得他心惊。 他见傅云起起身去看酒气上头、身形不稳的衡玉仙尊,多嘴的提醒脱口而出:“他们这些人,吃软不吃硬。” 他可不想衡玉在傅云起手上出了事,还要惹得师尊去操心。 “我自然清楚,”傅云起掠过方无远身边,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方无远微微蹙眉。也不知傅云起在打什么鬼主意,说话间竟是一副已经将衡玉收入囊中的样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师尊。他隐约记得师尊方才误将酒水当作茶水喝了下去,若是醉倒在外面,冻坏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方无远将这些杂乱纷扰抛之脑后,穿过梅林去寻言惊梧。 林中只剩下衡玉师徒二人。 幽寂月色为红梅披上一层银白外衣,万籁无声,唯有白雪自枝头滑落的碎音。 傅云起冰凉的指尖划过衡玉因酒气而变得绯红的脸颊,笑里藏满痴态:“发乎情,止乎礼?师尊,这样可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打横抱起衡玉仙尊,径直去了梅娘早早收拾好的厢房。 而匆匆离开的方无远踏着雪上留下的脚印寻去,没多久便在映歌台的长阶上找到了言惊梧。 天空中飘来柳絮般的飞雪,落在言惊梧的发间衣上,而他抱着“西鸦”端坐于长阶尽头,任由霜雪覆青袍,只愣愣地盯着长阶下方,已然是醉了。 方无远心尖一痛,这与天道给他看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前世,在顾飞河踏入化神期后,师尊便从石室中走出来,坐在这长阶上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师尊,雪来天冷,咱们回去吧,”他撑伞为言惊梧挡住鹅毛大雪。 言惊梧迟缓地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源处,乌黑的圆眼眨了眨,像是在辨认眼前人是谁:“阿远?” “徒儿在,”方无远应着,见师尊没有回去的打算,索性撑着伞与师尊并肩而坐。 “阿远何时回来的?”言惊梧的眼中满是惊喜与困惑。 “徒儿一直在,”方无远不知言惊梧为何会有此一问,只如实回答道。 却见言惊梧抿着嘴,清冷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委屈:“为师想去找你,可是,为师出不去映歌台。” 方无远听得愈发疑惑。他一直在映歌台,师尊为何要去找他?且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又未曾被掌门禁足,怎么会出不去映歌台? 言惊梧伸手抚摸着方无远的眉眼,像是与方无远多年未见:“阿远长大了。” 他眉间微蹙,乍然落下泪来,哽咽地诉说着心中苦楚:“我没有在闭关,我出不去了。” 再次得见向来端庄自持的师尊落泪,方无远顾不得礼法,慌忙拭去师尊脸颊上冰凉的水珠。 却见言惊梧的泪珠子如决堤的洪水,越掉越凶:“是为师无能,为师闯不出映歌台,为师救不了你……” 方无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得一时愣怔,师尊略带哭腔的呢喃让他刻意忽视的疑惑浮上心头。 归一引他去看前世的师尊时,他也曾想过为何师尊只是在石室里看着他颠沛流离,却不去寻他? 或许,不是师尊不去寻他,而是师尊出不了映歌台。 能做到这一切的……方无远的瞳孔染上些许猩红,又是顾飞河身上的“它”! 他将伤心欲绝的言惊梧拥进怀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背:“师尊,徒儿已经回来了。” “阿远回来就好……”言惊梧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方无远,还想说些什么,却已是泣不成声。 雪愈来愈大,风吹得言惊梧的眼眶愈发红了。 “师尊,徒儿困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担心言惊梧的眼睛坐在这风口处被吹伤了,找着借口哄骗道。 言惊梧忙点点头:“不早了,为师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朝庭院走去,但才走了两步,言惊梧的醉意涌上来,昏昏沉沉地倒在方无远怀里,被方无远抱回了房间。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方无远点起一夜心,为言惊梧褪去衣衫,盖好被子。 他本想在这里守着,又怕师尊第二天醒来后多心,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睡梦中的言惊梧拉住了袖子。 他回头看向师尊,竟见师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薄唇轻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梦呓。 方无远俯身靠近,终于听清了言惊梧的呓语。 “娘亲……孩儿出不去……” 方无远眼眶泛红,似儿时言惊梧哄他入睡一般,轻拍着言惊梧的身体,想要为他驱散梦魇。 他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恨与怜。他憎恨掌控他命运、推他入魔的“它”,怜惜师尊走出高墙又因他被困在了映歌台上。 他不知是怎样的契机让师尊想起了前世的零星经历,却再也无法自师尊身边挪开脚步。 若非收他为徒、教他养他,即将渡劫飞升的清宴仙尊怎会被困雪峰?又怎会剖心取骨? 师尊在为他分担他的劫数。
第99章 寻人 映歌台上的雪下了一夜,各色梅花开得傲然。午间无事,梅娘拉着白轩和两个剑灵在庭院里打雪仗。 言惊梧是被外面的玩闹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之色未退,却已挂上了平日里的那副清冷如霜。 他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侧首看去,竟是紧紧抓着方无远的衣袖不放,而他的徒弟就这样坐在他的床榻边守了一晚上。 言惊梧慌忙放开方无远的衣袖。他并不记得昨夜醉酒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醉酒之前,他的至交好友说了些他不愿听的话。至于后来……他梦见自己在密不透风的高墙内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娘亲…… 言惊梧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不敢再去深想。 “师尊醒了?”方无远听到言惊梧起床的动静,瞬间清醒了过来,“师尊可有什么不适?需要醒酒汤吗?” 他原是想去准备醒酒汤的,但师尊只是喝了一小杯,倒叫他拿不准师尊需不需要了。 “不必,”言惊梧不大自在地别开眼,本想着不能再与徒儿如从前那般亲密,却因着醉酒的缘故,使得徒儿不得不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徒儿不累,”方无远起身接过梅娘送进来的清水,为言惊梧洗漱绾发。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好似这些事本就是他这个做徒弟的该做的,这让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仙尊!”白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傅云起不见了。” 言惊梧任由方无远为他穿衣,强行将昨夜衡玉试探性的剖白自他识海中剔除:“你且慢慢说。” “是,”白轩脑袋上的那撮红毛摇了摇,“就在刚才,衡玉仙尊慌慌张张地从厢房出来,问我们昨夜是谁送他回去的。” “他听说是傅云起在照顾他,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然后就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傅云起。” 白轩又是困惑又是惊慌:“我和梅姐姐找遍了映歌台,根本寻不到傅云起的踪迹。” 言惊梧此刻虽不愿面对衡玉,但念及衡玉就这么一个弟子,心中定然焦急,这到底是他的好友,他实在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连忙整理好衣冠,带着映歌台众人与衡玉一同寻找傅云起。 “好友可知云起是何时不见的?”言惊梧命梅娘等人去后山找一找,他和衡玉赶往灵源峰找李凝月求助。 衡玉摇摇头:“我醒来时他便不在了。” 他不敢看光风霁月的言惊梧,更不敢将他醒来后见到的荒唐事告诉言惊梧。 衡玉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怎么都忘不了自己赤身luo体的醒来,看到床上凌乱不堪,还有些许血迹和斑驳白痕时的震惊。 他原以为是他昨夜醉酒对言惊梧做了什么失礼之事,直到问过梅娘,再加上傅云起不知所踪,让他不得不起疑,他是不是对他的徒弟做了什么。 衡玉又恼又悔。云起一向乖巧听话,若他当真对徒弟做出此等下流龌龊之事,以云起的性子必然不会反抗,由着他为所欲为。 但他们是师徒……衡玉根本不敢去想昨夜的傅云起该是多么的绝望和委屈。 他更不敢被言惊梧看到这一切,出门前还不忘捏诀去尘。 “好友宽心,映歌台有我设下的结界,昨夜并无外人闯入,”言惊梧宽慰道,“想来是云起自己跑出去的。” 衡玉苦笑一声。是他不配为人师,是他禽兽不如,只盼着他的徒儿千万别做什么傻事,他的徒儿不过才十七八岁…… 方无远跟在两位仙尊身后,眉头紧锁。他并不担心傅云起会出事,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应当是傅云起设下的局。 但假装失踪除了惹衡玉焦急,又有什么用呢? 早就接到消息的李凝月迎着两人进了书房:“我已派世安去寻了,各峰长老也收到消息,派了弟子四处寻找。” 他推了杯热茶送到衡玉面前:“守门的弟子方才来报,昨夜无人出归鸿山,想来傅云起还在归鸿宗内。” 衡玉依旧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徒儿也去寻他,”方无远行礼告退,一出灵源峰却是毫不犹豫地朝药宁宫走去。 傅云起对归鸿宗并不熟,归鸿宗也没有他的故友旧交,若非要论起来,便只剩下还在药宁宫养伤的顾飞河了。 他想要顾飞河死,傅云起也想要顾飞河死。他虽不知傅云起对顾飞河的恨意从何而来,但论道大会上的那一幕,他看得出来傅云起对顾飞河的杀意绝不只是为了与他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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