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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兰微在唐柳常握的地方摩挲了几下,眼眶不知怎的有些猩红。 “一定要种。”他低声道。 “好吧。”唐柳舍不得撕衣裳,硬着头皮开始挥舞锄头。 水潭边上没铺鹅卵石,唐柳撸起袖子,撩起衣摆塞到腰带里,隔着一层裤料,能感受到潭边的杂草已经过膝了,有些甚至到了及腰的高度,不知是什么草,扫在人身上还有些扎。 唐柳虽是个乞丐,锄地却是头一遭,一锄头下去没个轻重,连刃带柄都陷进了土里,好在潭边土质湿软,很轻松就拔出来了。 锄了几下,唐柳习惯了那股臭味,动作也利索起来。 微微一直很安静,若非时不时能听见她出声指导,唐柳都要以为她离开了。 即便动作渐渐熟练,受制于眼盲,唐柳的速度也没有多快。一上午就在锄地中过去,直至微微出声喊他歇息,唐柳才停下来。 “先吃饭吧。”岁兰微道。 唐柳拎着锄头按照原路线返回,锄掉的杂草还没收拾,散乱铺在地上,唐柳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被草绊倒。 日头很温和,唐柳出了身薄汗,他走到放竹杖的地方,将锄头靠在临近的地方,伸手去摸竹杖,手刚伸出去,手心就塞进来触感熟悉的竹杖,他笑笑,“谢谢微微。” 大抵是过度的劳作容易让人失去思考能力,他龇着大白牙的样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傻气,岁兰微眸光微动,片刻后上前用袖口拭去他额头的汗珠。 他一凑近,身上的幽香便猛地窜入唐柳鼻间。唐柳的鼻子将将适应身后院子里的恶臭,猛然嗅到一股香,刺激得鼻腔都有些疼,下意识就往后仰了下身子。 这一仰上半边身体就进了院子里,岁兰微的手还举在半空,脸色霎时遍布阴翳,似乎以月洞门为界,他连只手都伸不进去。 他开口,声线依然极柔和:“柳郎躲什么。” “……我身上都是汗,肯定还沾了泥巴和里头的味,你离远点,小心熏到你。”唐柳站直身体,若无其事地找补。 他总不能说你太香了熏到我了吧。 岁兰微脸色稍霁:“无妨。”说着又伸手替他擦汗,动作和语气都十分温柔,“我小的时候,父亲去耕地,到了中午,母亲便牵着我去给父亲送饭送水,父亲下了田地,她也是像我一样给父亲擦汗。柳郎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送饭不行,更做不来端茶倒水的活,只能给你擦擦汗。” 你是千金小姐嘛,唐柳心道,千金小姐就要娇生惯养,做哪门子粗活。 不过以王老爷的身家,居然还会种田。 唐柳试着想象王老爷勤恳劳作的画面,但由于缺少参照,最后脑子里涌现的只有小小的微微被人牵着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走在田埂间的画面。 啊,真可爱。 唐柳甩了甩头,将这副画面甩出脑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两人回到主院,正碰上来送膳的银眉。 银眉目光微闪:“唐公子这是去了哪里,弄得满身是泥。” 唐柳道:“随便转了转。” 虽同住一片屋檐下,唐柳却甚少碰到银眉,但只要碰到了,银眉就会问些问题,一般都是问他去了哪,做了什么。唐柳体谅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忙上忙下还没有人陪,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她,不过每次也都是糊弄过去。 原因无他,不想说话耳。 他行乞的时候总要说很多求人可怜的话,他们这一行当,其实跟耕作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白日讨饭说的嗓子眼冒烟,晚上回到巷子几帮乞丐就各找各地,解决讨来的吃食,清点讨来的铜板,偶尔行大运,还能有几个碎银子。 吃光饭数完钱,那条沉寂的巷子里会重新涌入声音,热闹的,□□的,争执的,乞丐们聚在一起议论白日听来的闲言碎语,看到的年轻姑娘,在隔壁赌坊狂热的嘘声和窑子糜烂的笑声中开些下九流的玩笑。 唐柳很少掺和,或者说,掺和不进去。 那些乞丐和地痞在黑夜中放声大笑,或许是他们苟且偷生的日子中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刻,得以从颓废迷茫中短暂脱离,那些萦绕在巷子四面八方的声音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刺激,但对唐柳来说,只是一些声音。 他没有见过,杜撰那种玩笑,臆想那种画面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那条巷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里面做一个旁人眼里的清高异类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唐柳混在里面,跟着一起开怀大笑,笑声聚集在一起,在上扬的音量中变得不甚明切,唐柳笑着笑着,经常分不清坐在周围的人是谁,是他熟悉的几个乞丐,还是说过几句话的地痞,碰过酒的赌徒,亦或是路过来掺和一脚的嫖客。 那样的日子唐柳谈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每逢下雨,他的兴致就要较平常高一点,下了雨,所有人缩在巷子各个角落避雨,偶尔唾骂几句该死的老天,但这样那样的声音很快就会被雨声掩盖。 如今不用行乞,唐柳话就少了很多。况且,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向银眉事事报备。 银眉显然也已习惯了他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只是想了想道:“下午会有大夫过来,唐公子就待在院子里罢。” 唐柳愣了愣,回头“看”向岁兰微。 银眉呼吸一滞,她太熟悉唐柳这个动作了,每当唐柳回头,就意味着在唐柳看来他身后是有人的,可在她视野里,这地方只有她和唐柳两个人。 唐柳回过头:“你家小姐终于能看大夫了?” 银眉回忆起前几日做的梦,梦里有一个黑发红衣的身影对她道:找一个大夫来。 她只见过这身影两次,一次是她刚搬进来的第二天,另一次就是在梦中,每一次都吓的不轻。 她看向唐柳刚刚看过的方向,定了定神道:“是,能看了。” 于是用过膳,唐柳冲干净身体,换了衣裳在院子里等。不多时,银眉就带了人过来,唐柳听声音,像是带了两个人过来。 其中一个稍苍老的声音道:“是你要看?” 正想说不是,银眉道:“是他。老先生,麻烦你替他看下眼睛。”
第118章 唐柳愣了。 银眉又道:“唐公子,我们换个地方。” 岁兰微就在唐柳旁边坐着,此刻柔声道:“去吧,柳郎。” 唐柳神志不清地往外走,直至一屁股在另一间屋子坐定,手腕搭上另一只手才猛地醒神。他将手一缩,道:“不是给微微看么。” “……” 唐柳冷静地站起来:“先给微微看,我的眼睛……先等等。” 薇薇。 它的名字吗。 哪个薇? 银眉同样冷静地想,这么久了,总算从唐柳口中获知了一星半点有用的事情。她示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大夫继续给唐柳把脉,同时道:“请了两个大夫,小姐那里有另一个大夫在,这位老先生以治疗眼疾闻名,是专门请来给你看的。” 唐柳默了默,道:“我不放心,我得去陪着。” 银眉道:“两位大夫不能在这里多待,这也是小姐的意思。” 唐柳屈指挠了下手心,良久慢吞吞地坐回去。银眉使了个眼色,老大夫忙伸手替唐柳把脉,把了一会儿,他的神色逐渐凝重,道:“公子的身体亏空很严重啊。” 唐柳没什么想法,他十多年来过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身体亏空不是很正常么。 岂料老大夫又道:“公子的身体不适合再行房了,平日要多节制,否则如此阴虚下去不是办法。” “啊?”唐柳一头雾水。 什么行房? 这大夫医术准不准? 老大夫还欲叮嘱,忽见银眉警告地盯了自己一眼。他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改口道:“也可能是平日吃睡不好所致,不是什么大毛病,吃几服药就能调养好。” 唐柳哦了一声。 说话大喘气,吓死人了。 “现在请公子摘掉眼睛上的纱巾。” 唐柳迟疑片刻,抬手摘下眼纱,随后就感到两根手指扒开了自己的上下眼皮。 银眉旁观了一会儿,再次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老大夫,得到后者点头回应后便转身出了屋子。 另一个大夫要年轻一些,此时却没待在正屋里,而是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徘徊,看见银眉如同看见救星,几步靠近,道:“姑娘,我能不能先走,这地方……” 银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他定在原地:“这地方怎么了?” 大夫揉搓着胳膊,低声叫道:“这地方不像是给人住的啊!”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银眉冷酷道,“你只要待在这里,等会见了人如果他问起,按我教的说,之后就可以走了。还记得怎么说吗。” “记得,记得。”大夫连声道。 大夫嘴上这么应,内心还是万分不安,抬眼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又看了看鬼气森森的宅子,简直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贪那十两银子,从兴陵县跑到这里了。 “公子这眼睛……” 唐柳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翻来覆去地查看,老大夫始终不说话,屋内寂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吐息,唐柳后背僵直,觉得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煎熬过。 他心乱如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在被人查看,这个人还是一个治疗眼疾的高手。 这太突然了。 他顶着一双瞎眼过了多久?十六年,还是十七年? 他早就将黑暗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还有被治愈的可能。 是上天看他太可怜了,所以终于大发慈悲要善待他一回了吗。 唐柳内心燃起一丝希望,但立刻湮灭了。 怎么可能呢。 天生的眼疾,就算是扁鹊在世,也不一定能治好。 这个大夫,说话有口音,拂过自己脸的衣袖材质粗糙,应该是个清贫的人。如果医术高超到能治好他眼睛的地步,恐怕早就声名鹊起,光是诊金就收到手软了吧。 治好他的眼睛,除非神仙在世,将他塞回娘胎重造。 在那之前,还得先找到他娘是谁。 唐柳胡思乱想,但在老大夫出声的一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动了。 “怎么?” 老大夫叹了一声,唐柳的心立马就平寂下去,并没有感到太失落,只是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被不轻不重地撕扯了下。 但老大夫旋即道:“不是大病,能治,以药泥敷之,早晚更换一贴,敷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痊愈了。” 这一刻唐柳的感受,和很久以前爬上山顶,暴雨忽起,他困于山石之中,头顶落下一道闷雷一模一样。 他先是问:“能治?” 老大夫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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