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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巳时初刻。 端王府的门房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布衣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气度从容,递上一张朴素的名帖,声音平和: “老朽闻人鹤,特来拜会端王殿下,烦请通禀。” 门房接过名帖,虽不识闻人鹤之名,但见其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片刻后,王府中门未开,但侧门迅速敞开,管事钱伯亲自迎出,态度恭谨而不失热络:“闻人先生,王爷有请,已在书房等候。” 闻人鹤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了这座北境藩王的府邸。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府内林清源规划的奇怪的景致,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悄然散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这一次,或许是一个崭新可能的开始。 书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 书房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然而气氛却凝重得如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闻人鹤坐在萧玄弈对面,手指刚刚从那苍白瘦削的右腿腕部移开。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不断摸索着内里错综复杂的经络与暗伤。 方才一番望闻问切,特别是仔细探查双腿的触感、温度、反应,已让他心中有了大致判断。 林清源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人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萧玄弈本人反倒最为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轮椅上。 良久,闻人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萧玄弈,声音沉稳:“殿下之腿,毒伤在前,重伤在后,沉疴五年,经脉淤塞,筋骨错位,更兼寒邪深侵……确属痼疾。” 林清源的心往下一沉。 却听闻人鹤话锋一转:“但,并非毫无希望。” 希望!林清源眼睛瞬间亮了。萧玄弈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一滞。 “老朽有一法,或可一试。”闻人鹤缓缓道,“此法需内外兼施。内服汤药,化解骨髓深处残余的‘脔美人’阴寒之毒,并辅以金针度穴,强行疏通淤塞的经脉。外则需借助热力,以特殊的药浴熏蒸浸泡,配合手法推拿,逐渐软化僵硬的筋肉,刺激生机复苏。” 他顿了顿,强调道:“其中,药浴熏蒸一环,至关重要,需持续不断的热量渗透。寻常浴桶,散热太快,温度难以恒定,药力亦无法持久深入。最理想之地,乃是天然温泉。泉水温热恒定,富含矿物,与药力相辅相成,事半功倍。” “温泉?”林清源立刻问,“必须得是天然温泉吗?我们人工持续加热,保持水温恒定,不行吗?” 闻人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能保证水池温度恒定,且水流舒缓,人工加热也行。只是对控温要求极高,需日夜有人看顾火候,不可有丝毫差池。” “这没问题!”林清源立刻道,“王府有浴池,我们可以加派人手!保证水温恒定!”他转头看向萧玄弈,眼中满是期待。 闻人鹤继续道:“还有一要紧处。治疗期间,殿下需绝对静养,身心皆不可受扰。金针通脉、药力化毒,皆在毫厘之间,稍有外界干扰,或殿下心绪波动,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旧毒反噬,凶险异常。故而,老朽建议,寻一僻静安全之所,殿下需与外界隔绝。此过程,至少需三个月。” 三个月!闭关!不能见外人! 林清源想都没想,立刻道:“能治好腿,别说三个月,一年也行!王爷,答应吧!” 萧玄弈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窗外,思考着整个幽州的局势。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闻人鹤察言观色,心中了然,便主动道:“殿下身系北境安危,骤然闭关三月,确有诸多事宜需安排妥当。老朽理解。殿下可先斟酌准备,三日后,老朽再来听候答复。这三日,老朽也需准备一些特殊药材和金针。” 说罢,他起身告辞。林清源连忙代萧玄弈将鹤神医恭送出府。 返回书房时,只见萧玄弈依旧望着窗外,眉头紧锁。 “王爷,”林清源走过去,蹲在他轮椅边,不解地问,“你在犹豫什么?鹤神医说了能治,条件我们也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比治好你的腿更重要?” 萧玄弈收回目光,落在林清源写满关切和不解的脸上,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阿源,治腿很重要。但有些事,比我的腿更重要。” 他转动轮椅,来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北方草原:“探子最新回报,草原今冬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几个大部落头人正在频繁会盟,蠢蠢欲动。开春之后,他们随时会为了活下去,极可能大举南下劫掠。韩猛虽在清扫边境,但胡人若倾巢而出,凭我们现在积聚的力量,依然是一场硬仗。” 手指又移向南方:“春闱在即,我们虽放宽了籍贯限制,但能来多少士子,来了之后如何筛选、安置,如何应对朝廷可能的质疑和太子一党的攻讦……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手指最后落在宝安城上:“城内,蒙学强制推行,必有阻力;工坊扩张,管理需人;新粮推广;火药等物,研究生产皆在关键;与唐玉颜的合作刚刚展开;还有那暗中窥视的京城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与沉重:“我若此时闭关三月,与外界隔绝,万一期间胡人叩关,朝中生变,城内出事……鞭长莫及,消息不通,决策延误……后果不堪设想。阿源,我不是犹豫治不治,我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放下这一切。” 林清源听着,心中的激动渐渐冷却。他这才意识到,萧玄弈肩上扛着的,远不止一个宝安城,而是整个幽州的安危,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他们刚刚起步却危机四伏的事业。 他站起身,握住萧玄弈微凉的手,眼神坚定:“我明白了。但是,王爷,正因为有这么多事,你才更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只有你站起来了,才能更好地应对这一切!三个月,我们赌得起!” 他看着萧玄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闭关这三个月,外面的事,我来顶!胡人来了,有韩猛、有城墙、有新兵器;春闱士子来了,有顾衍、有沈知节、有我们定好的章程;城内诸事,有钱伯、有各坊管事、有李茂才他们帮衬。我或许不如你思虑周全,决断英明,但我可以学,可以问,可以召集大家商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萧玄弈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阿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站在最前面,承受所有的压力、质疑甚至危险。意味着很多决定,需要你来拿,哪怕可能出错。意味着……你可能要独自面对很多,我原本不该让你面对的东西。” “人是会成长的。”林清源扬起下巴,褐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无畏,“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都会尽力去做。你信我,我也信你。我们赌这三个月,换你后半生重新站起来,重新杀回京城!” 萧玄弈看着少年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阴霾与顾虑。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或许,他真的可以赌一把。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好。我治。” 他松开林清源的手,沉声道:“把韩猛、沈知节、顾衍、李茂才、还有玄七,都叫来。我有事要嘱咐。” 林清源精神一振,立刻应声:“是!”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第66章 狗才撒尿标记地盘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里便聚齐了人。韩猛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沈知节官服整齐,面色凝重;顾衍手上全是墨,显然是从学堂匆匆赶来;李茂才脸上惯常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玄七则一如既往地隐在角落阴影里。 萧玄弈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核心班底,声音沉稳地开口:“诸位,本王接下来要宣布一件事。本王已寻得名医,可治腿疾。但治疗需闭关静养三月,期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络。” 此言一出,除了林清源和早知内情的玄七,其余几人皆是大吃一惊,脸上露出或惊或喜或忧的神色。 “此三月内,宝安城内外一应军政要务,”萧玄弈的目光落在林清源身上,“暂由林清源,全权代理。韩猛,你须全力配合清源,戍卫边关,但有胡人异动,准你临机决断,不必等候本王指令,但需及时通报阿源知晓。” 韩猛愣了一下,看向林清源,随即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必护得宝安城与圣子周全!” “沈知节,你先暂时负责城内民政、治安、春耕、蒙学推行诸事,你需尽心辅佐阿源,遇事多商多量,不可专断。” 沈知节躬身:“下官明白,定当竭力。” “顾衍,春闱之事,全权交由你与源负责。士子接待、考核、筛选、安置,乃至后续可能的‘特殊选拔’,按既定方略推进。若有疑难,与清源、沈知节共议。” 顾衍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王爷放心,顾某必不负所托。” “李茂才,工坊运营、钱粮调度、与唐家合作事宜,你经验老道,多帮衬阿源。尤其与唐玉颜那边,稳住关系,确保各项投入如期到位。” 李茂才拱手:“王爷放心,李某晓得轻重。” 最后,萧玄弈看向阴影中的玄七:“玄七,情报收集、传递、以及对京城方向的监控,不可松懈。所有重要消息,直报清源。同时,本王闭关之处,由你亲自带人负责外围警戒,绝不容许任何外人接近打扰,亦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玄七无声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安排完毕,萧玄弈看向众人,语气郑重:“这三个月,于本王,于幽州,皆至关重要。外面就拜托诸位了。阿源年轻,若有思虑不周之处,望诸位看在本王面上,多加担待,鼎力相助。” 众人齐声道:“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 林清源站在萧玄弈身边,感受着众人投射而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担忧。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的迎向那些视线。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面临的最大考验。但为了萧玄弈能重新站起来,为了他们共同描绘的那个未来,他无所畏惧。 将韩猛等人一一送走,林清源站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三个月啊,压力山大。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时,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是顾衍。此刻脸上没了平日里的随性或书卷气,反而带着罕见的焦虑。 “阿源,留步。”顾衍压低声音,将他拉到廊柱的阴影下,“有件要紧事,差点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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