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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请讲。”林清源打起精神。 “是学堂那边。”顾衍眉头紧锁,“咱们的蒙学虽然强制推行,学生也陆续入学了,但……人心不稳呐!尤其是那些被强令送女童、胡童入学的家庭,私下颇有微词。更麻烦的是,不知哪里传出的风声,说咱们这学堂挂羊头卖狗肉,连圣子本人都未曾露面赐福,怕是没有圣子庇护,孩子学了也无用。” 林清源听得一愣,随即觉得有些荒谬:“圣子庇护?这……这么迷信吗?”他想起自己那个圣子的名头,起初不过拿来糊弄人的,怎么还真成了需要赐福的宗教象征了? “这不是迷不迷信的问题!”顾衍有些急,“这是人心!百姓们信这个!你当初在宝安城搞这搞那的,还弄出能治发热的神药,他们早已把你当半个神仙看了!如今你办的学堂开学,这么大的事,你连面都不露一下,难免让人心里打鼓,觉得你不重视,还以为……学堂本身有什么不妥,你才避而不见。” 林清源叹了口气:“可是现在学堂已经开课了,总不能为了让我露个面,再把所有学生和家长召集起来搞个仪式吧?那成何体统,也耽误课业。” 顿时林清源觉得分外棘手:“怎么办?我总不能真的去装神弄鬼搞什么赐福吧?我虽然顶着圣子名头,可绝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这是他的底线。 顾衍看他态度坚决,使劲揪了揪自己最近才蓄起来的短须,思考了一会地妥协道:“不搞仪式也行……那你提副字吧!就挂在学堂正门口,要显眼!就像你之前提过的,叫什么来着……校、校……” “校训?”林清源试探着接话。 “对!校训!”顾衍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你亲笔写个校训,最好再让王爷给你盖个王印!这东西往门口一挂,既表明了你的态度和期许,也等于给学堂正了名,有了凭据。谁都能看见,也不用你再出面。就能把那些闲言碎语压下去一些。” 写校训?林清源刚想说“我不会写毛笔字啊”。 顾衍已经急匆匆地拱手作别:“此事就拜托你了!千万上心!我那夜校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上课了,好些个女工下了工赶着来,我不能迟到!别忘了把字尽快给我!”话音未落,人已夹着书本,撩起袍角,小跑着消失在暮色里,留下林清源一个人站在廊下风中凌乱。 被迫接下一个完全在自己技能盲区内的“政治任务”,林清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地回到惊蛰院。 萧玄弈正对着烛火看一份胡人各部落近期动向的汇总,见他蔫头耷脑地进来,以为是方才安排事务压力太大,心下微软,放下纸张,温声道:“阿源,若是觉得担子太重……本王这腿,拖一拖也无妨,等局势稳定些再说……” “别!”林清源立刻打断他,快步走到他身边,“你的腿必须治!不能再拖了!我头疼的不是这个,”他把顾衍让他写校训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末了哭丧着脸,“……可我那毛笔字,跟狗爬似的,怎么能挂出去当校训?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萧玄弈听完,先是微怔,随即眼中闪过了然,带着点笑意:“所以……你是想让我代笔?” 林清源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恳求:“王爷……玄弈……帮帮忙嘛!你最好了!” 萧玄弈被他这毫不掩饰的依赖弄得心头一软,面上表情不变:“帮你写,倒也不是不行。你都要替我接手宝安城了,这点小忙自然要帮。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和地图,“你也看到了,这几日需处理安排的事情太多,恐怕一时抽不出空静心写字。” 林清源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不过,”萧玄弈语气放缓,给了他一个准话,“我答应你,在我去治疗的前一晚,一定把字写好给你。如何?” 峰回路转!林清源立刻又活了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急不急,你闭关前一晚给我就行!谢谢你王爷!”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玄弈看着他瞬间阴转晴的生动表情,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让他帮忙提字,条件可没有这么简单。 --- 接下来的两日,宝安城上下上紧了发条。 林清源被骤然压到肩头的责任推着,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 上午要去伤兵后营查看磺胺使用情况,下午要巡视各工坊,了解生产进度和问题,晚上还要和沈知节、李茂才等人开会,讨论物资调配、蒙学具体事务、与唐玉颜合作的细节,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韩猛加强了边境巡防,小股胡人探马的骚扰次数明显增多,气氛日益紧张。 顾衍的学校和春闱筹备两头忙,脚不沾地。连林晓晓都懂事地不再缠着哥哥,乖乖的和萧玄墨去学堂,回来还帮着他整理一些简单的文书。 每个人都像一颗螺丝,紧紧拧在幽州这台刚启动、就面临风雨的机器上。 林清源忙得脚打后脑勺,脑子里塞满了数字、人名、事务、潜在风险……至于那校训的事情,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转眼到了第三日。明天,就是萧玄弈进入特制浴池,开始为期三月闭关治疗的日子。 夜幕降临,林清源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沈知节那里回来,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关于如何安抚城内对强制入学仍有抵触情绪的几户人家的讨论。 直到洗漱完毕,准备歇下时,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校训!萧玄弈答应今晚给他的校训呢?! 他如坐针毡,在自己的偏房里转了两圈,实在等不了了。看了看时辰,已近子时,萧玄弈应该还没睡吧?闭关前夜,他必定还有许多事要最后交代。 林清源也顾不得那么多,披了件外袍,穿着里衣,趿拉着鞋,就匆匆穿过一道门,来到了隔壁萧玄弈的寝室。 室内还亮着灯。他轻轻叩门。 “进来。”萧玄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林清源推门进去,只见萧玄弈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最后的几份文书,正在逐一加盖私印。烛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王爷,你……还没休息?”林清源走过去,有些心疼。 “最后一点事情。”萧玄弈放下印章,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他,“这么晚过来,有事?” 林清源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个……校训……写好了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人家忙成这样,自己还来催这个。 萧玄弈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样子,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慢条斯理地反问:“校训?什么校训?” 林清源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就、就顾先生让我写的,学堂门口挂的那个……你答应我闭关前一晚给我的……” 萧玄弈眼中笑意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哦,那个啊。可你都没告诉我,你的校训要写什么内容。我总不能随便写几个字糊弄过去吧?” 林清源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呀!我忙忘了!!”他光想着让萧玄弈代笔,却完全没想过内容! “那……那随便写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呃,不是,写点‘尊师重道’、‘勤学苦读’之类的,不行吗?”林清源试图蒙混过关。 萧玄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阿源,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学堂,是你‘有教无类’理念的起点,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学堂,甚至……你梦想中的那个学院。校训,是立学之本,是精神所系,是要悬挂在门口,让每一个学子、先生乃至路人都能看见,并铭记于心的。你真的要如此草率吗?” 林清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慢慢红了。他知道萧玄弈说得对。可是……让他想?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哪想得出什么文采斐然、寓意深远的校训?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书案另一侧,一屁股坐在地上,胳膊撑在桌面上,托着腮,愁眉苦脸地看着萧玄弈:“可是……我想不出来啊……我又不会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萧玄弈看着他这副为难又可爱的样子,心中的疲惫都散去了些许。他也不再逗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墨润笔,温声道:“无妨,我们一起想。你办这个学堂,最希望学子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最想传递给他们什么?” 林清源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嗯……首先,当然是要学到真本事,有用的知识,不能读死书……” “勤学,致用。”萧玄弈提笔,在纸角写下两个词。 “还有,不管他们是什么出身,是男是女,是汉是胡,在这里都应该被一视同仁,都有机会……” “有教无类,一视同仁。”又添几个字。 “学成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得……得有点担当吧?对自己、对家庭、对宝安城……乃至对天下,能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 “立己达人,经世济民。”萧玄弈笔尖流畅。 “还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嗯……也要有探索精神,敢于质疑和尝试……” “笃行求是,勇于创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梳理出一些脉络。萧玄弈将林清源那些朴素甚至有些凌乱的想法,用精炼典雅的文字重新组织、升华。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总觉不够满意,要么过于冗长,要么失之偏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烛火换了两根,夜更深了。林清源起初还强打精神参与讨论,后来实在抵挡不住连日疲惫和深夜困意的侵袭。 本来还在一直喝茶想要保持清醒,结果眼皮越来越重。书案宽大,他索性把胳膊一叠,脑袋往上一枕,嘟囔了一句“我再想想……”,竟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传来。萧玄弈停下笔,抬眸望去。少年侧着脸趴在桌上,烛光给他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嘴唇微微嘟着,几缕卷发滑落颊边,睡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 萧玄弈随手倒掉杯子里剩下的茶水,看着林清源,眼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意。 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继续苦思校训。而是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质地最佳的洒金宣纸。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结于词句的推敲,而是将方才讨论中捕捉到,独属于林清源的那份赤诚的精神,融汇于心,凝于笔端。 狼毫饱蘸浓墨,挥洒而下。 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十六个大字,力透纸背,骨气洞达。字里行间,锋芒内敛却又气韵磅礴,完美契合了林清源想要赋予那座学堂的灵魂。 萧玄弈端详片刻,满意地落下自己的端王金印。然后,他目光扫向沉睡的林清源,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明日一别,便是三月。外面风急浪高,要全靠这少年独力支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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